第592章 猛虎师的文化课标兵,与廊下那盏留到深夜的马灯 (第3/3页)
睡着时滑落在石桌上的红色塑料小发卡,轻轻夹在她的作业本封面上,又从兜里掏出那块表蒙裂了道缝的上海牌老怀表看了一眼。
十点十五分。
就在这时。
寂静的胡同东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自行车链条转动声,伴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由远及近。
吱——嘎!
那辆掉了漆的女式自行车,停在了五号院门阶下。
陈清欢从车上跳下来,双腿因为连续高强度骑行有些发软,扶着车把晃了一下才站稳。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旧牛仔外套沾满了城南塌方工地的灰土,裤脚上全是干涸的泥点子。今天她在警戒线外淋着冷风守了整整七个小时,写完了三千字的现场急稿,全靠帆布包里那桶海带排骨汤和两个肉包子才撑住了没犯低血糖。
一交完稿,她连口水都没喝,疯了一样蹬车往家赶。
她从来没把妹妹放在别人家里待到这么晚过,一路上心里又急又慌,生怕小满在五号院吵闹惹人嫌,更怕那几个大男人没耐心,把小丫头一个人扔在冷风里。
陈清欢喘着粗气,顾不上擦额头的冷汗,一步迈上台阶,扶着门框从半掩的朱漆大门往院里看去。
冲到嘴边的那句“小满”,在看清院内景象的瞬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脚步钉在了门槛外。
五号院里没有半点喧闹。
廊柱下挂着一盏昏黄温暖的防风马灯。
宽大的竹摇椅里,八岁的妹妹陈小满正裹着一件宽大的男式黑色旧呢子大衣,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连踢出来的一只小脚丫,都被蹲在旁边的铁塔壮汉高建军蹑手蹑脚地塞回了大衣下摆里。
而在摇椅旁的小马扎上。
林枫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长袖衬衣,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帮小满把散落在桌上的几支削好的铅笔收进铁皮文具盒里,再将文具盒和夹着红发卡的作业本轻轻塞进小满的帆布书包,拉好拉链。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眉骨和鼻梁上,把平日里那股深不见底的冷峻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柔和。
夜风吹过陈清欢冻僵的鼻尖。
她手扶着斑驳的老榆木门板,看着廊下那盏特意留着的马灯,看着熟睡的妹妹,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泛起一圈酸涩的红潮。
自从两年前爸爸在南境牺牲、妈妈病逝,这两年里,每一个跑完夜班的深夜,她独自骑车回到漆黑冰冷的胡同,推开三号院大门面对的永远是无边的寂静,和压在她二十二岁肩膀上喘不过气来的生计重担。
她习惯了当那个替奶奶和妹妹遮风挡雨的大人,习惯了浑身长满尖刺防备所有人。
可这是两年来第一次。
在她满身泥灰、筋疲力尽赶回家的时候,有一扇门替她虚掩着,有一盏灯替她亮着,有人把她最牵挂的妹妹照顾得妥妥帖帖,在寒夜里安静地等她回来。
廊下,林枫拉好书包拉链,像是察觉到了大门口的呼吸声,抬起头朝门外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林枫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冲她做了一个极轻的“嘘”声手势。
高建军也看见了门口的陈清欢,咧嘴无声地笑了笑,拎起小满的旧书包挂在自己一根手指头上。
林枫站起身,弯腰将熟睡的陈小满连带着自己那件黑色呢子大衣一起稳稳当当地横抱在怀里,迈步走到大门口。
“数学和语文作业下午就写完了,字写得很工整。”
林枫停在陈清欢面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色特有的温和醇厚,“刚睡着没一会儿,别叫醒她。走吧,我给你抱回三号院屋里去。”
陈清欢站在台阶下,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枫。
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巷口灌进来的穿堂冷风,身上透着一股好闻的皂角与松木柴火气。
以前那些竖在心头、用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戒备与疏离,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春水。
她没有再像前两天那样客套推辞,也没有抢着自己抱妹妹,只是默默伸手打开身侧的帆布采访包,从里面掏出那个已经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桶,双手递了过去。
“汤很热乎,包子也很好吃。”
陈清欢乌黑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叫他“喂”,也没有生硬地称呼“林掌柜”,而是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林枫,今天谢谢你们。”
林枫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下巴上沾着一点工地的灰印子,那双平时像小刀子一样凌厉的眼睛里,这会儿盛满了卸下防备后的疲惫与柔和。
“邻里街坊,客气什么。”
林枫用空着的右手自然地接过保温桶,将桶提手挂在自己小臂上,冲高建军偏了下头,“建军,去厨房把老李煨在炉子上的那罐红糖姜汤端上。”
“得嘞!”高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端来一个小巧的保温瓦罐。
林枫抱着小满走下五号院的台阶:“前头带路开门去,陈大记者。外头风凉,你等下喝完这罐热姜汤再睡。”
“嗯!”
陈清欢鼻尖发酸,重重地点了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推起那辆自行车,跟在林枫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前一后走进了洒满月光的青石板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