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心》 (第1/3页)
**第一章残灯**
开元四年,岁在丙辰,暮冬。
洛阳城外,北邙山阴,有一孤村,名唤“忘归”。村中百十户人家,大半姓萧,皆自称是南朝梁武帝之后。此说真伪难考,然村人多奇崛孤傲,不事权贵,倒是不争的事实。
村头有座废寺,名“栖霞”,只剩断壁残垣。寺后有一间草庐,庐中住着一个叫萧衍的年轻人。这名字取得极大,与他那破败的草庐形成鲜明对比。他并非村中长老,亦非富户,只是个替人抄书的落魄书生。
时值腊月,天降大雪,整个北邙山银装素裹。入夜,草庐内一盏孤灯如豆,火光在风中摇曳,似随时会灭。萧衍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正伏在一张豁了角的书案上,临帖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笔尖悬于纸上方寸,久久未落。他的目光穿透窗纸的破洞,望向寺外的风雪。
“功成理定何神速?”他低声吟诵着这句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残诗,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神速?我若想在这洛阳城中谋个一官半职,少说得熬上个十年寒窗,再花尽家中薄产打点关节。这世间哪有什么神速之事。”
就在这时,草庐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不是手指敲击木门,而是心脏在胸腔内搏动的声音。
萧衍皱了皱眉。这荒郊野岭,大雪封山,会有谁来寻他?
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脚踏芒鞋,头上甚至没有戴帽子,任由雪花落在斑白的鬓角。他的面容极为普通,丢在人堆里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千年古井,不见底,亦不见波。
“深夜叨扰,还望先生海涵。”来人开口,声音平和,不带丝毫烟火气。
萧衍侧身让开:“先生请进,只是舍下简陋,恐污了衣衫。”
那人也不客气,径直走入草庐。他并未去坐萧衍让出的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而是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案上那幅未写完的字。
“王右军的字,飘逸如游云,萧先生这‘惠风和畅’四字,骨力尚欠,风神不足。”那人淡淡说道。
萧衍心中一惊。自己临摹王羲之多年,自觉已有七分形似,这陌生人只一眼便道出瑕疵,眼力之高,匪夷所思。
“在下涂鸦之作,让先生见笑了。”萧衍不动声色,重新关上门,挡住凛冽的寒风。
那人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萧先生,贫道今日冒雪而来,不为论字,只为求一事。”
“先生请讲。”
那人凝视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草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爆开,随即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只有那盏孤灯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萧衍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这人竟让他去杀人?
“先生,在下只是一介寒士,不通武艺,此事恕难从命。”萧衍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反而充满了一种诡异的信任。
“谁说杀人要靠刀剑?”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卷帛书上。
“我要你杀的,是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帐下的行军司马,名叫李适之。此人三日后会押送一批粮草,经过北邙山的忘归坡。”
“为何不派刺客?”
“因为李适之身边高手如云,寻常刺客近不得他的身。”那人目光灼灼,“但我查过,李适之此人,极重乡情。他是陇西人,而萧先生你,虽居洛阳,祖籍却是陇西狄道,对不对?”
萧衍愕然。自己的祖籍,除了族谱上有记载,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人是如何得知的?
“我要你做的,不是用刀,而是用心。”那人缓缓道来,“三日后,你只需在北邙山的茶亭等他。他会口渴,你为他奉上一盏热茶。然后,你告诉他,你是他失散多年的族弟。他会信你。”
“为何会信?”
“因为我会让你说出一些只有他们李家族人才知道的秘辛。这些话,我教给你。”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他心神激荡,卸下防备之时,便是他命丧黄泉之时。”
“我还是不明白……”
“因为那一刻,他会喝下你递给他的那杯茶。茶里,我已下了天下无解的奇毒——‘牵机引’。”
萧衍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原来自己不是凶手,只是诱饵,是那最后推心置腹的一击。
“此事若成,你可一夜之间,富可敌国。”那人从袖中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桌上,“这里有黄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若不成,这五百两也归你,算是我买你一个秘密的代价。”
说完,那人转身便走,推门而入风雪,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衍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案上的帛书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与李适之的“家谱”和“童年旧事”。那锦囊沉得硌手。
杀人。
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
**第二章茶亭**
三日后的午时,北邙山忘归坡。
天气放晴,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茶亭,名为“望京亭”,供往来的脚夫歇脚。
一支长长的车队蜿蜒而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正是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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