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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髯录》

    《霜髯录》 (第2/3页)

认植物:“此草名‘水芹’,凡生处,地下三尺必有泉。”

    第三日午后,他们在山谷中发现了一处石缝,隐隐传来水声。众人大喜,正要上前,陆晦却抬手制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缝周围的苔藓,又侧耳倾听良久。

    “退后。”

    学生们不解,但还是依言退开数步。陆晦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绳,系了块石头,缓缓垂入石缝。绳子放尽,约莫三丈深,忽然,底下传来轰隆闷响,整个山谷都微微震动。

    “是地下暗河改道。”陆晦收起绳子,面色凝重,“若刚才贸然撬开石头,我们此刻已被卷入地下,尸骨无存。”

    归途中,一个叫李文的学生问:“山长如何知晓?”

    “苔藓颜色鲜绿,是新近被水汽滋养的痕迹。水声空洞,说明下面是空的。最重要的是——”陆晦指着天际,“你们看那些鸟。”

    众人抬头,见一群山雀掠过,却在那片山谷上空忽然拔高,绕道而行。

    “鸟雀不敢低飞处,必有不测之渊。”陆晦说,“天道示警,往往在不经意处。读书如此,做人亦如此——要看见字里行间的缝隙,听见弦外之音的回响。”

    他们最终在一处向阳坡地找到了泉眼。水不大,但清澈甘甜,足够书院度过旱季。回书院的路上,章明之回头望去,见夕阳将陆晦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袭旧蓝袍在晚风中鼓荡,像一面褪色的旗。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陆晦本身就是一眼泉——不汹涌,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持续地涌流,滋润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

    变故发生在弘治二十一年。

    那年朝廷开恩科,章明之本欲赴考,陆晦却让他再等三年。章明之不解,陆晦只说了一句:“瓜熟蒂自落。”

    然而没等到瓜熟,一场大火先烧了起来。

    是夜里起的火,从厨房开始,迅速蔓延。章明之被浓烟呛醒时,整个东厢房已陷在火海中。他踹开窗跳出去,听见里面还有呼救声——是李文,前日染了风寒,住在隔壁。

    章明之想也没想,撕下衣襟浸了水捂住口鼻,又冲了进去。房梁在头顶嘎吱作响,火星四溅,他摸到李文的床铺,背起人就往外跑。刚到门口,一根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

    有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他一把。

    章明之踉跄扑出门外,回头时,看见陆晦被压在梁木下,蓝袍瞬间燃起火焰。

    “山长——!”

    后来章明之总记不得那晚是如何扑灭的火,如何抬出陆晦,又如何冒着大雨送他去城里求医。他只记得陆晦被抬出时,还在问他:“文儿...可好?”

    李文只是擦伤,陆晦的右腿却断了,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郎中接骨时,陆晦咬着木棍,额上冷汗如雨,却一声不吭。章明之跪在床边,泪水模糊了眼睛:“学生...学生该死...”

    陆晦吐掉木棍,虚弱地笑了笑:“傻孩子...书院烧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

    “可您的腿...”

    “腿断了,心没断就好。”陆晦望着帐顶,忽然问,“明之,你可知我为何名‘晦’?”

    章明之摇头。

    “家父取的名字。晦者,暗也,隐也。月有晦朔,人有显隐,此天道之常。年轻时我也怨过这名字,后来才懂——晦不是结束,是积蓄。月晦之后方有新生,人晦之时,往往是最接近天道的时刻。”

    陆晦的腿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书院烧了大半,学生们在废墟上搭起茅棚,一边读书一边重建。章明之日夜劳作,手上又添新伤,心里更是压着一块巨石——若不是为他,陆晦不会受伤。

    一个雨夜,章明之在陆晦房前长跪不起。

    “学生愿终身侍奉山长,以报救命之恩。”

    陆晦推开窗,雨丝飘进来。他看了章明之很久,忽然问:“我救你,是为让你困在此地吗?”

    章明之一怔。

    “明之,你抬头看。”陆晦指着夜空,雨雾朦胧,不见星月,“你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里。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可是书院...”

    “书院不会倒。”陆晦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只要还有一人记得‘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青崖书院就在。”

    那夜,陆晦将一枚玉佩放在章明之手中。玉是普通的岫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我老师当年赠我的,如今给你。记住,往后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别忘了——天道虽不可知,人事却要明明白白地做。做官就做个明白官,做人就做个明白人。”

    三日后,章明之背着行囊离开青崖书院。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陆晦站在残破的门楼下,一袭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

    章明之后来才知道,陆晦年轻时曾是翰林院编修,因直谏被贬,索性辞官归隐,办了这所青崖书院。三十年来,从他门下走出十七位进士,四位尚书,一位阁老。但他们提起陆晦,说的都不是学问文章,而是些琐碎小事——如何种菜,如何看云识天气,如何在最困顿时挺直腰杆。

    章明之自己呢?他中了进士,入了刑部,审过无数案子。每遇疑难,他总会想起陆晦的话:“审案如诊脉,要听见最微弱的脉动。”他因清明屡获升迁,也因清明得罪权贵,几度浮沉。最艰难时,他握着那枚玉佩,想起青崖山上的日子,便觉得还能再走一程。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也带着三十年未曾消减的疑惑。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孩童的诵书声还在继续。章明之循声走去,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七八个孩童围坐,中间一位老者,白发如雪,面容枯槁,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正是陆晦。

    他老了太多,背佝偻着,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如昔。

    章明之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去。他看见一个孩童举手问:“先生,既然天道不可知,我们为何还要‘畏天命’?”

    陆晦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却有种奇异的美。他缓缓捋了捋白须——那动作,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正因不可知,方要敬畏。譬如行舟江上,你知水性,却不知下一刻风从何来,浪从何起。这‘不知’,便是敬畏的源头。”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越过孩童,落在月洞门外的章明之身上,“但人事可知——你知道何时起帆,何时下锚,何时与同舟者并肩。这才是人立于世的根本。”

    四目相对。章明之眼中泛起泪光,他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上前,在陆晦面前缓缓跪下。

    “学生章明之,拜见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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