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9章 雾中刀 (第3/3页)
。屋顶上蹲着一个人,黑衣,不动。像一只等雨的乌鸦。
“清鸢。”
沈清鸢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自己。
“你怕不怕?”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怕。”
“怕什么?”
“怕你死在江上。”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楼望和从怀里摸出那块血布条。苏慎之写的那个“楼”字。血已经黑透了。
“因为苏慎之死了。我父亲死了。很多该活的人,都死了。”
他把布条折好,放回去。
“所以该活的人,要活下去。”
沈清鸢低下头。
她的手按在心口。弥勒玉佛贴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烫。像是应和着楼望和的话。
秦九真在外面喊了一声。
“楼哥!”
楼望和走出去。
院子里多了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
停在天井正中央。
宋知命让人送来的。
楼望和走到棺材前。棺盖没钉。他推开一条缝。
苏慎之躺在里面。
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那把黑伞叠好,放在他手边。
楼望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棺盖合上。
“秦九真。”
“在。”
“找块好地方。靠水。”
“为什么靠水?”
楼望和的手按在棺盖上。
黑漆冰凉。
“苏先生等了二十年。该顺着水,漂到想去的地方了。”
秦九真点头。
沈清鸢站在廊下,看着棺材。
雾又浓了。
棺材在雾里,黑得发亮。
像一把收拢的伞。
夜深。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苏慎之的棺材停在正中央。香火缭绕。烟气跟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
沈清鸢端来夜宵。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楼望和接过碗,吃了。
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
“你在想什么?”
“想刀。”
“刀?”
“苏慎之身上的七刀。”
楼望和放下碗。
“第一刀,左肩。第二刀,右肋。第三刀,后背。第四刀,胸口。第五刀,小腹。第六刀,左腿。第七刀,喉咙。”
他一个一个说出来。像是在数自己的伤。
“七刀,顺序不乱。从外往里,从下往上。砍到第七刀的时候,苏慎之还没死。”
沈清鸢的嘴唇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七刀砍在喉咙上。如果前六刀砍得够深,不需要第七刀。”
楼望和看着棺材。
“砍他的人,不是要杀他。是要他疼。”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
楼望和继续说:“苏慎之挨了六刀,血流了一地。他坐在桥墩上,撑着伞。等那人砍第七刀。”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棺材前。
“他要让人数清楚。七刀。一刀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鸢。
“你知道砍七刀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鸢摇头。
“黑石盟的规矩。叛徒,七刀。一刀抵一年。苏慎之在黑石盟潜伏了七年。七年,把夜千山熬死了,把夜沧澜熬大了,把玉牌的下落熬清楚了。”
楼望和的声音很低。
“七年,七刀。他算好了的。”
沈清鸢的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只是掉。
楼望和没有替她擦。
他看着苏慎之的棺材。
“苏先生。你放心。七刀,我记住了。”
香火啪的一声,爆了个花。
像是应他。
雾散的那天,是第三天。
伊洛瓦底江上,停着一艘大船。
三层楼高。红漆金描。船头挂着一面旗,黑底,绣着一个白色的“夜”字。
岸上站了人。
很多。
都在看。
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三个人,一条小船。
小船不靠大船。
停在十丈外。
楼望和站在船头。
江风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
大船上有人喊。
“楼少爷!夜盟主有请!”
楼望和没动。
他手里托着一块玉牌。
白玉。
正面刻着一个楼字。
他举起玉牌。
江风吹过玉牌,发出细细的鸣响。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
大船上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岁左右。白面无须。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是玉的。
夜沧澜。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楼望和仰起头。
两个人隔着十丈江面,对视。
谁也没说话。
江水流得很慢。
风停了。
雾彻底散了。
阳光照下来,照在玉牌上,照在江面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十丈空荡荡的水面上。
水面下,有鱼游过。
楼望和收起玉牌。
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
一把黑伞。
苏慎之的伞。
他撑开伞。
伞面是黑的。阳光透不过来。
他在伞下,像一个影子。
夜沧澜看着那把伞。
扇子不摇了。
楼望和开口。
声音不大。
但江风把它送到了大船上。
“夜盟主。和解宴,我来了。”
他把伞举高了一点。
“但我是来算账的。”
江面上,起了风。
黑伞在风里晃了晃。
没倒。
(第04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