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 (第3/3页)
…可这风头浪尖上,眼红盯著您、想抓您把柄的人…怕是也多如牛毛啊!就拿…就拿不久前李瓶儿的药铺来说,虽说您没告诉奴,可奴也猜到动静著实不小…你去京城那日,奴家这心里,日夜悬著,就怕…就怕一个不慎,被人拿了短处!老爷…求您…万事…还是谨慎些好!那来路不明、太过扎眼的钱…能不沾手…还是…」
大官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你老爷我不是什么脏钱都往嘴里塞的蠢货!想赚大钱,发大財,立於不败之地,终究还得走王道!路子铺得正,根基扎得稳,才是长久之计!那些个杀鸡取卵、饮鴆止渴的勾当,老爷我心里清楚!」
月娘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神色篤定,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才稍稍放下些,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老爷心里有章程就好…是奴家多虑了…」
恰此时,那穿堂里一阵细碎脚步响,只见大丫头小玉掀了帘子进来,走到大官人跟前福了一福,脆生生道:「稟老爷、大娘,傅掌柜从扬州回来了,求见老爷。另有一位……张家娘子,也递了帖子求见。」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又玩味的笑容:「哦?傅掌柜这就迴转了?倒是麻利。」隨即又带了几分疑惑问道:「张家娘子?哪个张家娘子?」
小玉低声道:「回老爷,就是那……那死了的张大户家。」
「张大户?」大官人一愣,隨即心头掠过一丝瞭然,吩咐道:「让傅伙计先在偏厅吃茶候著。请那张家娘子到西边小花厅来见我,还有去唤来徐掌柜和来保来旺来兴三位管家一起候著。」
大官人踱步进了小花厅,刚在主位上坐定,吃了半盏茶,就见小玉引著一个妇人进来。
大官人抬眼一瞧,这张寡妇也算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婆子。如今再看,只见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却苍老得如同六十开外,头髮虽勉强梳得整齐,却已花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更衬得人灰扑扑的,全无半分往日的精气神。
那张寡妇一进厅,抬眼覷见端坐如山的西门大官人,「噗通」一声,竟是双膝直挺挺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只伏著身子,肩头微微颤抖。
大官人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寻我何事?」
张寡妇却不起来,只將头在地上磕了一下,哀求道:「求大官人救民妇这条老命罢!民妇被张家那群吃绝户的豺狼,逼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先夫尸骨未寒,他们便逼上门来!民妇苦苦支撑,这些日子已將城西两间铺子、城南一间米行,都给了他们,只求安生……可他们……他们贪心不足,日日堵著门辱骂,撒泼打滚,恨不得將民妇生吞活剥了去!」
她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惨然:「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常言道: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先夫在世时,对这些族人掏心掏肺,周济帮扶,何曾短过他们半分好处?养得他们一个个脑满肠肥!没想到他一蹬腿,这些餵不熟的白眼狼便翻了脸皮,露出獠牙!与其被这群豺狼连皮带骨吞个乾净,连个坟头纸钱都落不下,倒不如卖给大官人!」
张寡妇说著,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几张契纸,双手高举过头顶:「民妇……民妇愿將先夫留下的当铺连同里头所有的死当、活当、金银细软、字画古玩,一併作价卖给大官人!那铺子连同库里的货色,原值至少五千两雪花银,民妇……民妇只要两千两!还有……还有先夫生前住的那座四进四出大宅院,原值二千两,民妇……民妇也只要一千两!求大官人……可怜可怜民妇,收下了吧!」
大官人听得这番哭诉,慢悠悠问道:「既是如此便宜,你为何不去寻清河县其他大户?」
张寡妇闻言,脸上露出苦涩,声音也平静了些:「大官人……民妇岂是没去问过?可那些人……一个个精得猴儿似的!谁不知道……不知道民妇那死鬼当家的,生前曾……曾得罪过大官人?他们……他们都怕惹恼了大官人您这尊真神,招来雷霆之怒!谁敢沾手?谁敢买?」
大官人淡淡说道:「那你……为何偏偏还寻上门便宜我?莫非……不记恨前事?」
张寡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著大官人:「大官人……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大人您如今是通天彻地的人物,手握重权,家財万贯!民妇在您眼里,不过是螻蚁一般。您这等身份,岂会屑於再为难我这风烛残年的老寡妇?人都死了,民妇哪敢还不知死活地掛念著那点旧怨?只求……只求大官人看在银货两讫的份上,能容民妇拿著这笔银子,远远地寻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大官人点了点头:「也罢。你既如此明白,本官便收下了。」
他扬声唤道:「小玉!」小玉应声而入。「去告诉外头候著的来保,让他明日一早在府里候著。这位张家娘子明日会带著契纸过来,一切交割事宜,由来保全权办理。价钱……就按她说的办。」张寡妇听得此言,如同得了大赦,「咚咚咚」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泛了红:「谢大官人!谢大官人活命之恩!」
大官人挥了挥手:「去吧。」
张寡妇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佝僂著腰,低著头,一步一步,慢慢退出了花厅。
掀开暖帘,只见偏厅內早已是济济一堂。外事大管家来保,二管家来旺、三管家来兴、生药铺大掌柜傅铭、绸缎铺徐掌柜、庞万春、神医安道全並他那相好的李巧奴,徐直,俱都垂手侍立,鸦雀无声。见大官人进来,眾人齐齐躬身唱喏:「给老爷(大人)请安!」
大官人在主位金交椅上坐定,目光如电,先扫过那英气勃勃的庞万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一路辛苦。家眷可都安置妥帖了?」
庞万春忙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回大人话!托大人的福,来大管家已为小的寻了处清静小院,家母並舍妹都已安顿下了,一应家什俱全,感激不尽!」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虚抬了抬手:「你如今已是本官提辖衙门正经录了名的押司,领朝廷俸禄的人了!往后,莫再自称小人小的!」
庞万春脸上微窘,訕笑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卑职这草莽出身,一时半刻还未习惯这官面称呼,请大人恕罪则个!」
「无妨,慢慢就惯了。」大官人摆摆手,话锋一转,显出几分郑重,「本官深知,这弓弩一道,非是光有膀子力气、身板结实就能练成的,讲究的是眼力、心性,更需几分天赋!你这一手的绝技,实乃天授。这些日子,你且跟著来保,细细地挑,慢慢地选!不拘是营中健卒,还是市井里的后生,但凡有几分射箭根骨的,都给我拢起来!日后,便由你专领一支弓弩队,好生操练!本官要的,是百步穿杨的锐士,不是只会拉弓的蛮汉!」
庞万春听得此言,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涌起狂喜的红潮,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如此信重,卑职敢不效死力以报?!定当竭尽所能,为大人练出一支神射手来!」
大官人见他情状,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道:「嗬嗬,庞押司,你若在你那「圣公』方腊麾下,將来封侯拜將,领兵成千上万,也未可知啊?如今在我这小小团练营里,只统带数百弓手,岂是委屈了你这身本事!」
庞万春心头一凛,脸上那点激动瞬间化作肃然,连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说哪里话!卑职在彼处,不过是明珠暗投,龙困浅滩!方腊岂能与大人您相比?更何况,倘若不是家中有些曲折,谁又愿意造反呢。」
大官人点点头:「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
庞万春说道:「卑职这几日,也按大人吩咐,试著去寻那圣女的接头之处,岂料人去楼空,暗號全改!那圣…摩尼教分明是防著卑职了!」
大官人淡然道:「区区一个圣女,翻不起什么大浪。你安心练兵便是。」
说罢,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来兴。
「来兴!」
「小的在!」来兴一个激灵,赶紧躬身。
「你跟著老爷我,管採买也有些年头了。」大官人手指敲著桌面,「如今扬州那边新开的绸缎铺子,自有得力人手看著。往后,你和你手下那几房人,给我收收心,一门心思只管生药採购这一摊!南来北往的好药材,特別是辽东、川陕的紧俏货,要盯紧了!价钱上,你自拿主意,莫让那些药商拿捏了!」来兴一听,这是把油水最厚、权力最大的生药採买全权交给了自己,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地磕头:「谢老爷栽培!小的定当尽心竭力,眼明手快,绝不让老爷失望!」
大官人「嗯」了一声,又看向傅铭:「傅掌柜,你这一趟江南,差事办得不错。如今生药生意越做越大,光靠清河县和京城两处铺面不够了。你心里头,可有能独当一面的得力人手?不拘是铺子里的老人,还是你新近看中的,擬个名单上来!老爷我要在济州府和扬州府再开他三五间生药铺子!人选,你给我把好关!」
傅铭心头一热,知道这是要放权让自己培植亲信、拓展生意版图了,连忙躬身应道:「是!小人心中已有计较,回头就將名单並各人履歷、擅长之处,一併呈给老爷过目!」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到徐直身上:「徐直,前番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绣娘,手艺如何?可还使得?」
徐直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竖起大拇指:「回老爷!真不愧是扬州瘦马窝里挑出来的顶尖绣娘!那手指头拿起针线来,真真是飞针走线,巧夺天工!劈绒、盘金、打籽、平金……样样精通!小的眼都看花了,就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手艺!」
「嗯,好。」大官人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让她们好生伺候著,工钱伙食莫要剋扣。绣好的那些上等料子,还有前番吩咐你备下的金雀裘所需的各种金线、雀羽、衬里,都打点齐整,派稳妥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交给三娘和晴雯她们。莫要误了时辰!」
「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徐直连声应诺。
大官人又对来保、来旺等管家吩咐了些府中日常开支、僕役管束、田庄收租等琐碎事务,末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环视眾人,声音沉了下来:「都听真了。这些日子,老爷我奉旨「权知开封府事』,隔三差五才得空回清河一趟。府里大小事务,外头铺面生意,人选的调配,尔等照旧例谨慎办理,各司其职!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急务,可遣快马至京中寻我。若有人敢趁著老爷我不在,偷奸耍滑,懈怠生事,或是中饱私囊……哼!」
「小的们(卑职)不敢!」眾人齐声应道,头垂得更低。
「嗯。」大官人放下茶盏,目光最后落在安道全和李巧奴身上,嘴角又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安先生,巧奴儿,你们两个,收拾收拾隨身细软,明日隨老爷我一同进京。老爷我,用得著你们。」两人忙躬身:「是,但凭大人驱策。」
等到吩咐好这些,已然是入夜。
正厅里已是花团锦簇。
吴月娘端坐主位,金莲、桂姐、香菱站在两旁,桌上陈设著时新果品、精细菜餚,银壶玉盏,映著烛光,端的富贵气象。
接著李瓶儿也进来,身后竟还一左一右立著两个水葱儿似的俏丫鬟,捧著巾帕漱盂,垂首侍立。潘金莲眼尖,嘴角一撇,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却恰好能让月娘听见:「哟,好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只当是大娘带著人来了呢!」
李桂姐也捏著绢子掩口,细声细气地帮腔:「大娘跟前,统共也就小玉一个贴身使唤的。便是晴雯那丫头,虽说是大娘房里的人,可在外头替张罗绸缎铺的买卖,难得著家。」
吴月娘端著茶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吹著浮沫,仿佛没听见。
李瓶儿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自家也是呼奴唤婢惯了,初来乍到,还未能细察西门府內宅的规矩?
听见金莲、桂姐这般夹枪带棒,又见月娘不语,心中立时慌了,忙不迭地挥手斥退那两个丫鬟,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討好笑容,起身先对著月娘深深福了下去:「大娘恕罪!是瓶儿初来不懂规矩,唐突了!」又转向金莲、桂姐几人一一陪著小心见礼:「瓶儿失礼了,姐妹们莫怪。」
正说著,门帘「哗啦」一响,大官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瓶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