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冬季突击 (第3/3页)
型,超生三胎,躲在后山里养羊,今早才找着。"
征收队的人都是镇上各村专干,男的配穿军大衣,女的扎红围巾,看见我时都笑着喊"姚老师"。"我们说话直,"带队的姑娘叫王小芳,扎着高马尾,"遇到耍赖的,就把《条例》往桌上一拍,再不行就找村干部一起磨,总能磨下来。"
下村的路上,面包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小芳给我讲征收的门道:"先看猪圈,猪多的家庭肯定有钱;再看粮仓,粮满的少不得掏点;实在穷的,就用粮食抵,一百斤玉米顶五十块超生款。"她指着路边的瓦房,"这家生了双胞胎,说是'天意',抵死不交,最后我们帮他家卖了半车红薯到中学食堂,才算清了账。"
调查笔录做得很实在,每一页都贴着当事人的指印,还写着详细的家庭住址。"这是老办法,"小芳的圆珠笔在纸上转着圈,"山里人不认字,画个图比签字管用。"
傍晚抽空去了粮站。饶小芹家的木门上挂着把大锁,锈得快打不开了。院坝里的青石板长着青苔,墙角的月季枯得像把柴。粮站的大姐说:"饶站长提前退休,带着女儿去了西藏探亲。"
我站在门口望了半天,想起饶小芹过去坐的办公室,想起她亲口跟我说的认亲,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回镇计生办时,张主任正举着电话喊:"姚老师呢?区办让他立刻回去!"我心里一紧,还以为方案出了问题,或是汉城家里有急事。
他们帮我拦了熟人的车,搭上辆拉煤的货车往回赶,寒风从帆布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到区办时,车主任正拿着套试卷发愁:"县上带回来的执法考试题,好几道拿不准,你帮着做做。"
我又气又笑,接过笔时,手指冻得发僵。等先我烤烤火,身子吹得好冷。
"做完题还得回铁钉搞突击。"车主任往我手里塞了个热馒头,"那边的征收进度如何?你要认真盯着。"
车主任帮我联系一辆私人摩托车,把我送回铁钉镇。此刻,月亮已经爬上粮站的屋顶。张主任带着人还在加班,灯泡的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忙碌的影子。小芳举着份笔录跑过来:"姚老师,这户说要申诉,你帮看看程序对不对。"
我接过笔录,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指印,忽然想起冯小牧车里的暖气,想起饶小芹家的青苔,想起朱娟塞给我的水果糖。这冬季突击的征收路上,每个人都像颗被风吹动的棋子,却在各自的位置上,守着一份实实在在的认真——像煤炉里的炭,不耀眼,却暖得踏实。
夜里躺在镇招待所的床上,我把法律读本摊在枕头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忽然被路上一辆大货车喇叭声吵醒,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亮"依法行政"四个字。远处传来征收队收队的笑闹声,混着货车驶过国道的轰鸣,像支粗糙却热闹的歌,在一九九八年的冬夜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