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走过你来时的路 (第2/3页)
来瓷器相碰的脆响。
“小如,把茶盏端稳喽。”
苍老笑声好像能震落梁间积尘,二十年前的阳光突然从阁楼的老虎窗斜劈进来,将两道影子钉在斑驳墙面上。
刘伊妃静静地聆听、品味这一幕也会作为电影开头的真情实感。
穿过时光的鎏金岁月,她的投影正与幼年张纯如的剪影重叠,两根麻花辫在1983年的光晕里荡起涟漪。
“来,跟爷爷念——今朝子下昼要落雨咯。”张迺藩的淮阴官话带着运河水波的韵脚,小刘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纯如姐。。。”小姑娘侧头想问她方言的发音,再瞥见这位正义天使瘦削的脸颊,已然是满面泪痕了。
张纯如摸着小姑娘的脸努力挤出些笑容,摇着头示意自己无碍。
又把她的手掌紧紧握住,试图在她独自面临风雨,开始重走自己当初这条探究历史真相的道路之前,再努力地给予些暖意。
小刘从普通演员向优秀演员蜕变的这一次苦行,像是一泓春雨陡然洒落人间,从四月底的这一天正式开始。
5月初,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
这里是1994年张纯如决心开始著书立说,查找资料的第一站。
在胡佛研究所特藏室编号HT-04的防磁柜中,张纯如首次接触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负责人魏特琳的原始日记本。
十二年后的今天,小刘的指尖触到黄铜门的把手,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前夜低温的刺痛感。
门内飘出的防蠹药粉气息,让她想几天前在香槟城阁楼里的樟木箱,混着老羊皮特有的腥甜气息。
穿卡其色工装裤的档案员正在给文献除尘,见她进门递过一双白手套:“戴上这个,文献都很脆弱,小心些。”
“谢谢,文森特。”
“Iris给我打了电话,你是今天晨间的第一位访客。”现年五十多岁的文森特凝神看了她几秒:“你和她真像。”
脸型像、神态像、口音像。
只有眼神还差了一些。
文森特递上一本黑色硬皮登记簿:“来吧,这里签名。”
小刘声音清甜:“可以告诉我Iris的登记在哪一页吗?”
档案员撇撇嘴,也没有多抱怨两句麻烦,当即返身回到书架,翻找了两分钟后将一本表皮几乎脱落的登记簿摊开。
1995年3月12日的访客记录——第207页,蓝色墨水洇染的“IRIS CHANG”签名至今未褪。
刘伊妃戴着白手套,细细地拂过她的名字,逼着自己开始沉浸式体悟张纯如当时的心情。
她要记住这个场景,甚至记住今天这间档案室里的灯光、温度、味觉、触感。
她知道自己没有多么卓绝的天赋,唯有像他要求的一样,尽可能地去代入和体验。
防磁柜开启的瞬间,带着历史意味的陈年气息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小刘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刚触到《魏特琳日记》的锁线装订处,好像感觉到了1937年的金陵梅雨季潮气,竟在加州干燥的空气中复苏。
泛黄的内页上,1937年12月17日记录着:
“今夜有30多名妇女翻墙闯入校园,她们的长发被剪得参差不齐——这是为躲避日军强暴自行削发的痕迹。”
尽管已经从剧本、史料、手记日记中无数次看到这句话,但小刘翻页的手指,还是有些不能自已地颤抖。
再没有比真实的历史更加触动灵魂的了。
她没有看得太多,而是在脑海里一直模拟和体味张纯如当年的情感。
路宽跟她系统讲解过传记电影角色的准备方法。
由表及里,首先自然是深入了解角色的生平性格、社会背景、历史环境,阅读相关书籍、日记、信件、采访来掌握角色的内心世界和外部环境。
在重走角色道路时,观察周围环境、人物行为、语言习惯,尝试模仿角色的生活方式,如饮食习惯、作息规律。
这些是她已经完成的部分,是这半年以来在读书之余着重准备的内容。
但这些还是只是形。
就像档案员文森特的视角中看到的,特意穿上张纯如当初的衣服、照着她的面容的仿妆、甚至连英文口音都颇像的小刘,唯独缺了她的眼神。
这就需要她通过亲身体验,感受角色可能经历的情感波动,找到与角色的情感共鸣点。
刘伊妃开始主动地反思角色的行为动机,思考特定情境下人物的自然反应。
晨光从哥特式彩窗斜切而入,她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许久,小姑娘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找到档案员:“文森特,我还需要这些史料,劳驾。”
“都准备好了,女士。”
文森特带着她往档案柜走,看着刘伊妃欣喜的表情忍不住道:“你可以休息一会儿再看。”
“研究这些不容易的,Iris当年第一次看到那几张照片,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小刘勉力笑笑,肉眼可见的精神压力比进门时大得多:“谢谢你,文森特,我没事。”
档案员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无奈摇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演员这么体验生活的。由于十多年前张纯如在胡佛研究所长期驻足查询史料,他和这位华裔女作家算是相交莫逆,也算是给刘伊妃的苦行开了方便之门。
无论在现实、还是在路宽的剧本中,胡佛研究所都是一个极重要的场景。
这里是张纯如接触浩瀚史料的开始。
这些史料不但包括《魏特琳日记》。
还有《朝日新闻》“百人斩竞赛”报道、鬼子后勤记录、约翰·马吉牧师16毫米胶片母带等极为重要的历史证据。
也是张纯如后来用以在PBS电视台,与日苯驻美大使辩论的主要论据。
这些证据被张纯如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发现后,把复印件送到了国内,交给了许多大屠杀史实研究会和组织,成为了铭记历史的有力物证。
照片等物料更加脆弱,文森特带她来到了特藏室,这里的光线、湿度都有利于老旧物品的存放。
紫外线灯下,百人斩照片的银盐颗粒在刘伊妃虹膜上投出细碎光斑,那是防腐蚀的手段。
如果说《魏特琳日记》里,一行行、一段段的杀人、强暴字眼叫她看得头皮发麻。
那这些面目狰狞的渣滓照片,无疑是更加直观的视觉和精神冲击。
“呕!”
小姑娘有些猝不及防地神经性胃痉挛。
她突然想到张纯如日记中也有过类似的描述,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在脑海里把自己置身于拍摄现场,开始思考人物的微表情和动作细节。
这种细节是无法从文字资料和当事人口中得知的,这就是拍摄前体验生活的意义。
反射性呕吐时,我应该先吞咽还是先眨眼?
刘伊妃想到路老板说的,人物的行动链条。
面对血腥史料的冲击,张纯如定然是想快速抑制住自己呕吐反射的生理反应,继续去追索历史的真相。
那她应当是左手继续翻页,右手按着自己的胃部?
面部的微表情呢?
应该是先有吞咽的动作来抵抗呕吐感,再痛苦地眨眼,接着眼睛盯紧了史料不愿挪开吧?
如果那个青年导演在她身边看到这一幕,相信会颇感欣慰地点头,这些都是顶级演员才有的细节感。
能不能做到看天赋。
但愿不愿意去做,就看演员自身的努力和心性了。
于表演一道上,刘伊妃也许没有黄蓉的天资聪颖,但却充满了郭靖的赤诚笃行。
诚然,天才演员也许不需要这样苦行僧式的生活体验,也能敏锐地捕捉到令角色形象出彩的细节和表演技巧。
但像她这样把自己完全置身于惨痛的历史、逼真的环境中去进行深度体验,在极度真实的场景下进行演技的锤炼和塑造,显然更能领会到表演艺术的真谛。
小刘的这一步,是演员生涯蜕变极重要的一步。
但先不提这一步究竟能否跨越,仅仅是这样鼓起勇气、拿出时间、放弃一切来为一部电影做准备,就已经筛选掉内娱绝大部分的女星了。
小姑娘紧皱着眉头,对着史料回忆张纯如的手记,不断地抠角色细节,这是路宽对她的要求。
在大银幕下,在4K高帧数的数码摄像机中,细节就是决定角色成败的关键。
奥斯卡影帝刘易斯在《血色将至》里发现油井喷发时,他先是用舌头舔掉嘴角的原油(生理刺激引发呕吐反射),接着喉结剧烈滚动三次压抑呕吐,最后才从牙缝挤出笑声。
这个1.7秒的微表情链,充分展现出石油大亨既贪婪又恐惧的撕裂感。
梅丽尔·斯特里普在《苏菲的选择》中说出“带走我的女儿”时,左手突然按压胃部,右手指甲在桌布上刮出五道平行褶皱。
就这一个动作,差点把指甲都练出了裂痕。
还有《黑暗骑士》里的希斯莱杰,小丑舔嘴唇的动作就源于他对抗抑郁药物副作用的观察。
他在表演中,每次计划实施前,舌面会不自主扫过上齿龈,这种病理性动作使犯罪动机更具生理真实感。
所谓魔鬼在细节,即是如此。
刘伊妃掏出自己的诺基亚N95,这是她才换的新款手机。
不是喜新厌旧,是为了它500万像素的摄像头,她要把自己预演的一些细节拍下来,晚上回去仔细琢磨。
察看军刀照片时自己的眼神变化,是先看向刀尖,再看向受害者,亦或反之才是合理的?
当时的张纯如是怎么想的?
观看16毫米的马吉胶片时,听着放映机发出的齿轮摩擦声,刘伊妃想了想做了一个挺直脊背的防御性动作。
这应该是当初她看到暴行影像时的本能反应吧?
还有对着泛黄的日军后勤报告,37加仑/日的油气使用数据,定然是叫当时的张纯如瞳孔地震、气得浑身颤抖。
结合之前的百人斩照片等史料,这显然是用来焚烧尸体所用!
刘伊妃目眦尽裂地看着一连串的恐怖数字:
12月14号,申请补充慰安所专用避孕套3000个;
12月19日:报告焚烧尸体的煤油消耗量达每日37加仑;
12月24日:卫生队抱怨处理断肢导致刀具损耗率增加200%;(注:真实数据)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劈而入,将刘伊妃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如瀑的秀发松散地绾在脑后,两三缕碎发被冷汗粘在颈间,发梢随着急促的呼吸在档案纸上扫出细微的波痕。
复印件上一声滴答,少女的泪滴狠狠砸落,似乎要将这不忍卒读的证据洞穿。
这一刻的她已经完全入戏,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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