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亲近 (第2/3页)
陈望月低声反驳。
“江总统上任的时候,联邦还深陷于战争的泥潭,新闻每天都在播阵亡名单,北方工厂不断关闭,油价涨到大家不得不往油箱里掺酒精,那场打了六年的仗几乎把我们的经济拖垮了,但没有哪位大人物愿意叫停,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停战就等于承认了失败,而他们没有人想承担失败的罪名。”
“是江总统站了出来,只用了三个月就实现了全面撤军。当时于老师的父亲就在前线,她说她亲眼看着她父亲被盖着国旗的棺材运回来,所以当江总统在停火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她痛哭流涕,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江部长,有很多人都在怀念您的父亲,他给很多人,不,他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希望。”
江恒的手指在陈望月掌心里动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如果我说,他也给我带来过绝望呢?”
“不用这么惊讶,望月。都说人死为大,我从来不在媒体面前讲他一句坏话,但这并不代表我一点也没有怨恨。”
“是,人人都说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他在外面对所有人慷慨,对陌生人温和,对求助者来者不拒。他帮过的人,从新奥拉的地震灾民到战争孤儿,从北方的失业工人到南方的贫困农户,名单长得能列一本书,但他的女儿,连买一本课外书都要攒两个礼拜的钱。他爱这个国家,远胜于爱我。”
“望月,你说你看过我的采访,我的零用钱很少,连过生日的聚餐费用都需要跟同学平摊,我一直对外声称,这是因为爸爸担心我继承了他糟糕的理财能力。”
“但事实是,他对我的要求极其严苛,我的整个青春期都在物质匮乏和自卑中度过,后来连进入电影行业,都有人觉得我不该拿总统女儿的身份占便利。”
“十四岁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参观国会大厦。同学们都在纪念品商店买冰箱贴、钥匙扣,那些纪念品除了好看没有任何用处,但是十几岁就是喜欢这些没用东西的年纪,我也想买,翻遍了口袋,只翻出几个硬币。”
“后来是一个追求我的男孩替我付了,一个价值二十卡朗的钥匙扣,我很高兴,回到家告诉了爸爸,但他却突然暴怒,非要我找出那个男孩的电话号码向他道歉,电话是人家的妈妈接的,连她都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是一个钥匙扣!”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但你知道我爸爸对我说什么吗?他说,江恒,如果你想买什么东西,自己去赚钱,不要向别人伸手,不要利用你的脸蛋去交换。”
“于是我真的去赚钱了,我翘课跑去参加选美比赛,最后有个导演看中了我,给了我人生里第一份片约,片酬五十万卡朗,整整五十万,我非常兴奋,那个数字我当时都觉得不真实。我想,这下好了,我可以把攒了两年没买的那些东西一次买齐了。”
“我在九年级的暑假拍完了那部电影,满心欢喜等着一夜成名,等着我的五十万打进账户,结果等到高中开学,我爸爸拿了一份贷款申请单给我,然后我才知道,我的片酬被他全部捐给了新奥拉的地震灾民,现在我的学费居然需要申请贷款!”
“经济援助办公室的老师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不相信我们家里拿不出学费,因为我爸爸那时候已经是公共卫生局的长官,我只好对他们解释,联邦给文员的薪水不高,我母亲又过世得早,我们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好……”
她转过头来,看着陈望月。
“可是我的学生时代,本来不必过得那么拮据,只要他愿意把对外人的善心分一点给他的女儿。”
“即使是他坐上总统位置后的几年,他对我的要求也没有放松过,他住进总统府,但我还是住学校宿舍,每天自己背着包去上课,找时间去试镜、拍电影。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身边多了几个特勤局的人贴身保护,但那是出于法律的规定,我爸爸不止一次说这是浪费政府资源。”
江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如果陈望月对她了解更深一层的话,就会意识到这位教育部长在找烟盒,很遗憾她今天没带,就算带了也没有打火机。
“不过这种浪费资源的日子我也没过多久,他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疲于奔命,他在有限的执政时间里为我树敌众多,消息传出来的当天,曾经被他得罪过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找上我来了,很快我失去了片约、代言,不敢公开露面,即使这样也被人堵在过停车场谩骂,说我应该跟着他一起去死,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是江执的女儿。”
她平静看着陈望月,“所以对我来说,他不是一位太合格的父亲,我想要安定富足的生活,但就连这样他都不能给我。”
陈望月怔怔地回看她。
江恒的话信息量很大,她话语中那个固执到有些不负责任的父亲与公众认知中的江执判若两人,如果是冯郡在这里,大概会兴奋得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摩拳擦掌准备出一系列“揭秘江总统真面目”的专题报道。
她想到这里,低下头,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江恒被她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她松开了江恒手,说,“江部长,您的所作所为,并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恕我冒犯,”她说,“如果您只想要安稳富足的生活,您只需要待在歌诺就够了。船王夫人,住在海边别墅里,每年出席几次慈善晚宴,剩下的时间可以养花、读书、陪着儿子长大。没有人会指责您让儿子上学费百万的私立学校,更不会像我今天这样拿着话筒追问您的动机,那种日子不轻松吗?”
“一个认为父亲不合格的女儿,在自己成为母亲之后,选择走上一条抛弃了安稳的道路。这不像一个对父亲失望的人会做出的决定。”
江恒闭了一下眼睛,说,“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望月,也许我回来,就是因为我在歌诺待不下去了呢?”
陈望月却摇头。
“小报上说,离婚的时候您分到了超过十位数的财产,那笔钱足够任何人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被奉为上宾。”她看了一眼外面枪声响起的方向,“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陷入这么危险的局面里。”
“我从政的动机未必有你想象中高尚。”江恒挑了挑眉,“说不定我只是受不了籍籍无名的生活,想重新得到人民的注意力和爱,毕竟我做惯了电影明星。”
“那也很好啊。”陈望月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您真是找到了很适合的工作。”
江恒一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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