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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到时候就要这个奖励可以吗?”
也不等陈望月回答,他掀开帘子匆匆走了出去。
……
陈望月久久注视着江天空。
他闭着眼睛任由造型师摆弄,与记忆中同样的眉骨弧度,下颌线条,就连皱眉时在一并抿起的嘴角都如出一辙。
江天空的眼部皮肤敏感,即使努力忍着也还是被化妆刷刺激得眼皮狂抖,造型师拿他没办法的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继续。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见了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的女孩,嘴唇立刻翘起来,想打招呼,又被刷子怼了回去。
“别动!”
“好好好。”江天空立即道歉,但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朝着门口陈望月的方向,比了个耶的手势。
他的脸倒映在镜子里,闭着眼睛,也看得出上面活泼的光彩和神气。
陈望月用手稍微挡了一下唇边的笑。
这时江恒的秘书程迹走了过来,她给陈望月找了一张折叠椅。
程迹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肩膀尤其宽厚,宽到让人怀疑那套定制的西装是不是裁缝跟她开了个玩笑,她结实的四肢和骨架把布料撑得满满当当,高跟鞋在她脚下都显得脆弱,如果她穿过走廊,脚步声会比任何文件更引人注意,没有人会把她当作那种端咖啡的秘书,反而会怀疑她是一位保镖。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强壮无匹的母狮,椅子抓在她手里如同儿童的积木玩具。
两人坐下聊着今天的拍摄事项,正聊着,江恒也很快到了。
深灰色的阔腿裤配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还没有带妆,十分随性的装束,但即使这样,她走进来的时候,乱糟糟的活动室忽然就有了中心,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直了直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江恒同陈望月点了点头,便坐到另一张化妆桌边,交代了几句,造型师连连说好,开始梳理她的头发。
镜子前面坐着母子两个人,身后站着一排造型师,做头发,化妆,递工具,江天空的头发被发胶固定起来,江恒一边做妆造一边翻阅膝盖上的文件,从原本休闲的状态被逐渐打造成电视上闪闪发亮的模样。
陈望月产生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外面就是慈济院,不时有修女牵着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们走过,而在这间临时征用的活动室里,进行着一场精密到头发丝的形象工程,无数个镜头在翘首等候。
程迹端了一杯水给陈望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陈小姐?”
“我觉得,”陈望月接过水杯,斟酌了一下语言,“江部长的工作方式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程迹笑问,“是不是觉得不太像公益活动,反而像杂志拍摄?”
陈望月承认,“如果要呈现出一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形象,似乎要拼尽全力。”
“总结得很对。”程迹说,“我刚进入部长团队的时候,也觉得这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好像到处都充斥着形式主义。直到后来我发现,民众有时候是矛盾的,他们希望我们做了好事而不宣扬,但不宣扬的话,就会换来他们对税金是否用到实处的质疑。”
她话间意味深长。
“如果你被一个朋友误会,你可以请他吃顿饭解释清楚。但是你不能把民众当成朋友,因为我们受他们的供养,又替他们做决定,这个位置本身就充满了悖论。所以我们需要这些形式,让那些看不见的工作能被更直观地呈现。”
十分新鲜的论调。
陈望月灌了一口水,颇有兴趣地问了下去,“程秘书,您跟随江部长多久了?”
程迹说:“二十年。”
话一出口,她如愿地看到陈望月露出瞳孔震惊的表情,“怎么,不像吗?”
陈望月谨慎地说,“是您的长相实在太显年轻了。”
程迹哈哈大笑,她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母狮突然张开了嘴,浑厚粗糙,透露着野蛮的畅快。
歪了歪头,她脖子上的肌肉拉出一道坚韧的线条。
“陈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我今年刚满三十五岁,二十年前我刚被寄宿学校开除,因为我在舍监的衣服上动了点手脚,害他在全校人面前被看光了大腿和屁股,谁叫他故意在晨祷的时候念我的日记,退学之后我又先后气走了三位家庭教师,然后,我就碰见了江恒女士。”
“噢,说碰见可能不太准确,那个时候江总统还在世,部长女士也还在当她的第一千金和卡纳甜心,她第一部电影《卡纳假日》就红遍了全球,大街小巷都是她的广告,而我不过是买了一张《卡纳假日》的电影票,当我在银幕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追随她,成为她——听起来在痴心妄想,是不是?”
程迹指了指自己的脸,她的颧骨高而宽,下颌线条硬朗得像用刀劈出来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深小麦色,嘴唇天生带着一种饱满的红润,不算大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充满了精光,像两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嵌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是一张年轻的,雄心勃勃的脸。
不丑,但是决不会被冠上“美人”的名头,和江恒更是毫无关系,但程迹看起来根本不以为意。
“我学她留大波浪卷的金色长发,涂浆果色的美甲和亮晶晶的唇蜜,买她代言的瑜伽裤和墨镜,每个月去美容院脱毛,卧室里贴满她的海报,她说她只穿洛可可五号香水入睡,我就每天在房间里喷满洛可可五号,就在我准备告诉整容医生把我的下颌骨切得跟她一样小巧之前,江总统遭遇了一场卑劣的刺杀。”
程迹停了一停,那双石头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直视着陈望月。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江部长选择息影出国,她结婚生子,又离婚,我的青春也随着她的离去重新变得沉寂,我不再定期去漂染金发,放任身上的腋毛和腿毛生长,偶尔我会躲在家里一个人放她的碟片,再抱着被子痛哭一场。”
“等到她回国的时候,我的父母已经完全放弃了我,有次我听到他们在商量撤销我的信托基金,然后把我送去矫正学校,天呐,又没有钱,又要去那种鬼地方,不如死了算了,我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干了,也许是为了解救我,江部长就又回国了。”
她又露出了那种野蛮至极的笑。
“那一年,陈小姐,你可能还没有出生,江部长第一次在州长竞选活动上发言,台下的人对她的身世和外貌品头论足,传播她的桃色绯闻,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并期待她狠狠栽上一个跟头。”
“我在台下和他们打了起来,一个人打五个也不落下风,最后还是部长的保镖跑过来把我拉开,他们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要江恒赢!”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部长没有笑,她问了我的名字,然后接着问我要不要跟着她干?”
“事实证明,她前途无量,我也不差。”
陈望月在这些话引发的震动中陷入沉默。
似乎说什么都显得不够,她拿起杯子,和程迹的杯子撞了一下,“真想跟您喝一杯。”
这句话是由衷的。
“小姑娘,敬我喝这个可不够——你满十六周岁了吗,我可不想背上带未成年人喝酒的罪名。”程迹当真像喝酒那样一饮而尽,另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站起来拍拍陈望月的肩膀,“我去盯一下外景的拍摄进度,你坐着等就好。”
笃,笃,笃,鞋跟的声响逐渐远去。
陈望月抬头看向化妆台。
造型师在给江恒定妆,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侧脸在灯光下显露沉静的美感,周身气质是经岁月沉淀过的温和知性,和程迹话语中那个引领时代风骚的甜美偶像,有着天壤之别。
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江恒忽然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就这样隔着整个房间,在镜子里看了彼此几秒,而后江恒漾起了笑。
-
瑞施塔特的春天短而迟,进入四月天还是灰蒙蒙的,昨夜的雨水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倒映着慈济院锈迹斑斑的十字架尖顶。
慈济院院长候在门口,她是位六十多岁的修女,深黑色的罩袍从头包住了脚,只有脸露在外头,枯柴般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脸看起来苍白、干瘦,极没有生气的一副躯体,像支教堂里快燃尽的蜡烛。
不过陈望月并不敢因此小瞧她,据资料上显示,这位老院长年轻时候也是位一手左轮手枪一手圣经的狠角色,曾有几名不知死活的匪徒闯进地窖,想盗走慈济院刚酿好的啤酒,但老院长一个人走下去,用枪顶着领头人的太阳穴,一直顶到警车赶来。
旧闻中的喋血修女迎上来和江恒握手,友好寒暄了几句,便领着拍摄团队走进慈济院中。
陈望月扶着拐杖向前走,细细观察着内部,走廊两侧有高耸的拱形窗,墙上悬着油画圣像,玻璃彩窗在地上投下柔和的红与蓝,修女穿着罩袍在走廊里穿梭,处处都是古典时代的元素。
自由党和宗教界的关系从来不算亲近,在诸多议题上处于对立。
堕胎权,性少数群体权利,干细胞研究……每一项都与传统宗教团体的教义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因此自由党的政治人物也很少主动踏足宗教场所,生怕被解读为对基本盘的背叛。
江恒把拍摄地选在这里,不会是偶然。
慈济院虽然是福音教背景的慈善机构,但它做的不是传教工作,而是孤儿收养,贫困救济一类的社会福利事务。
这是一个缓冲地带,带有宗教的标签,但日常运作是世俗且公益的,江恒可以出现在这里,和修女握手,和孩子们吃饭,同时不必直接面对那些更具争议性的议题,只留下关怀弱势群体这些万金油的元素。
不过,慈善活动也许只是表层,更重要的是,自由党需要软化自己的形象。
他们在某些经济政策上的立场,在部分选民群体中已经被固定为冷漠的技术官僚,或者精英主义的代言人。
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而慈济院这样的场所天然带有温度,江恒可以借助这座建筑的人情味,来给自己的形象镀金。
向宗教界示好,向中间选民展示柔软,用公益话题避开争议,这是一步多赢的棋。
陈望月若有所思地跟在江恒身后,突然感觉被扯住了衣角,她转过脸,就对上江天空放大的脸,他背着小提琴的琴盒,身体呈半前倾的姿态。
“学姐,你紧张吗?”他低声问。
陈望月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我也不紧张。”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把琴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假装自己刚刚没有不小心被台阶绊了一下,还打算拉住一个瘸子拯救。
陈望月也假装没看出来。
很快到了孩子们的活动室,里面空间不大,铺着彩色的软垫,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玩积木和毛绒玩具,最小的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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