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认同 (第3/3页)
沉睡的脸。
她的目光从苏九歌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像在描摹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沈氏伸出手,轻轻地将苏九歌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手指碰到苏九歌的皮肤,冰凉而粗糙,跟刚出生的婴儿完全不一样。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是柔软光滑、像丝绸一样的。
这个孩子的皮肤上,有伤疤,有老茧,有岁月和苦难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氏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怕手上的帕子碰到苏九歌的脸,怕惊醒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脸,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苏九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
她的右手伸到枕边,碰到了那卷纸。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纸卷的一端,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沈氏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卷被攥得皱巴巴的纸,突然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窗外,天黑了。
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府邸照得通明。
苏承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兵部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是肌肉劳损。
他在鹰愁涧趴了将近一个时辰,手里的弓弩始终端平,对准石壁上的鬼影,一息都没有放松过。
那一个时辰里他的肌肉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放松下来,整条胳膊都在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苏震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在苏承志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承志面前。
苏承志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喝。”苏震天说,
“你今天的表现,配得上这杯酒。”
苏承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立你为世子吗?”苏震天忽然问。
苏承志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庶出。”
“不是。”苏震天说,
“因为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怎么担得起定远侯府的担子?”
苏承志的手僵住了。
“周姨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苏震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她说你能有今天,全靠周家的栽培。她说没有周家,你什么都不是。她说你要听话,要感恩,要报答。这些话,你听了二十多年,听进骨头里了。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你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周家给的,你欠周家的,你欠所有人的。”
苏承志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空了的酒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苏震天站起来,走到苏承志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你从来都不欠周家的。”苏震天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欠任何人的。你姓苏,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周姨娘不能,周家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你是庶出,但你流的血,跟我流的血,是一样的。”
苏承志抬起头,看着苏震天。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二十四年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苏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酒壶走了出去。
苏承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空酒杯,很久没有动。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来,又放下。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大哥敬你。”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深沉如墨。
苏九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碰到了左肩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那卷《金刚经》还攥在她手里,纸卷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还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苏九歌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有些人来说,不是梦幻泡影。
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定远侯府这潭沉静了十六年的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了每一个人。
苏震天、沈氏、苏承志、苏承恩、苏承训、苏婉儿,每一个人都在那涟漪中摇晃、挣扎、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她,是那块石头。
不是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