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家人 (第3/3页)
的长相。但苏承恩的温和是沉稳有力量的,苏承训的温和是单纯未经世事的。
“承训在国子监读书。”沈氏在一旁补充道,
“明年就要参加秋闱了,功课很好,先生说他有望中举。”
苏承训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
苏九歌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国子监的王博士,学问不错,但为人刻板。他的经义讲义有固定套路,你按照他的路子写,不会出彩,也不会出错。想中举,够了。想中进士,不够。”
苏承训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看着苏九歌,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整个脸。
“你……你怎么知道王博士的?”他问,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大了一点。
苏九歌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苏承恩,苏承恩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苏九歌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饭桌上沉默了一瞬。
苏震天轻咳一声,将话题岔开了:
“九歌,你母亲为了这顿饭,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这排骨炖了三个时辰,你尝尝这个鱼,也是她做的。”
苏九歌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嚼。
鱼很嫩,很鲜,刺挑得很干净。
做这条鱼的人,花了很长时间,一根一根地把刺挑出来的。
苏九歌将鱼肉咽下去,说了一句:
“好吃。”
两个字,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沈氏听出了不一样——刚才的“好吃”是礼貌,这次的“好吃”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十六年来的思念和眼泪都化成了这一刻的满足。
苏承恩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承志的腿,苏承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苏承恩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好事。”苏承志没有回应,但握紧的手松开了。
苏承训还在看苏九歌,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好奇。
他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看。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苏九歌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点,排骨吃了两块,鱼吃了三块,青菜吃了几口,汤喝了两勺,桂花糕吃了一块,莲子羹喝了两口。
沈氏不停地给她夹菜,她来者不拒,夹来的都吃了,但从不主动要。
吃完饭,丫鬟们上来收拾碗筷。沈氏拉着苏九歌的手——她终于鼓起勇气拉住了女儿的手——不让她帮忙。
“你坐着,歇着。”沈氏说,
“这些事不用你干。”
苏九歌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
沈氏的手很温暖,很柔软,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做家务、绣花、写字磨出来的茧。
那是一只母亲的手。
苏九歌没有抽回手。
苏震天和苏承志去了书房谈公事,苏承恩陪着苏承训回了后院。
正堂里只剩下苏九歌和沈氏。
沈氏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苏九歌的脸,看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看着那些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特征,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你的刀呢?”沈氏忽然问。
苏九歌看了她一眼:“没带。”
沈氏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九歌,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手上有茧,你的身上有伤疤,你看人的眼神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的女儿。”
苏九歌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握着苏九歌的手,将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些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痕迹。
“你受苦了。”沈氏说,
“娘对不起你。”
苏九歌一直觉得,“娘”这个字是陌生又遥远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但此刻,当沈氏说出“娘对不起你”这五个字的时候,她心里那层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沈氏握着她的手,让沈氏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地,一滴一滴地。
天快黑的时候,苏九歌起身告辞。
沈氏没有再留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到苏九歌手里。
是一块玉佩。
白玉,圆形,中间有一个小孔,边缘刻着云纹,正面刻着一个“苏”字。
玉佩不大,只有铜钱大小,但玉质温润,入手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是你出生那天,你父亲给你准备的。”沈氏说,
“本想给你戴上的,还没来得及……后来我以为你死了,就把这块玉佩收起来了,一直留着,留了十六年。”
苏九歌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在她手心里,暖暖的,带着沈氏的体温。
“我收下了。”苏九歌说。
她将玉佩系在腰间,转身走出了正堂。
沈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这一次她没有追出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但她的嘴角还是上扬的。
苏九歌走在崇仁坊的街道上,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
她的腰间多了一块玉佩,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碰到刀鞘,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摸了摸那块玉佩,白玉温润,边缘光滑。
她想起了沈氏的手。
温暖的,柔软的,有薄茧的,握着她的手时在微微发抖的。
她想起了那双手给她夹排骨,给她盛汤,给她挑鱼刺。
她想起了沈氏的眼睛。
红肿,布满了血丝,但看她的时候亮得像是点了灯。
苏九歌加快了脚步。
她不喜欢这些感觉。
这些感觉让她变软,变钝,变得不像一把刀。
她只需要坚硬、锋利和冷漠。
只有坚硬的东西才能活下来,只有锋利的刀才能杀人,只有冷漠的心才能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摸了摸腰间直刀的刀柄,冰冷,坚硬,硌手。
很好。
刀还在。
她还是夜枭。
她告诉自己,这些东西不会影响她。
她是夜枭。
夜枭不需要温暖。
夜枭只需要猎物。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