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我争吵」 (第3/3页)
那些畜生的时候感到犹豫!我根本不会觉得恶心!」
苍老男人向前迈出一步。
「你这种没用的废物,只会用你那些无聊的现代常识来干扰我!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你那点多余的愧疚感,让我在挥出魔术的时候总是没法做到最完美!你早就该连同过去的记忆一起消失了!」
周围的灰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
昏暗的地下室里,洛琪希苍白的皮肤一点点变成紫色的结晶,她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阿斯拉的刑场上,希露菲残破不堪的尸体被吊在半空中,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魔大陆,艾莉丝被魔王像拍苍蝇一样砍飞,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落。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我的心脏上切割着。
站在左边的苍老男人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你这杂碎……你再敢多说一个字……」
「怎么,说到痛处了?你想在这个梦里杀了我吗?来啊!反正我们用的是同一个灵魂!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就是要说!你最对不起的,根本不是你那可笑的自尊,是你害死的那些家人!尤其是爱夏!!」
「……」
「无话可说了?你以为我没看到那段记忆吗?你以为你能藏得住吗?爱夏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她从头到尾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你这个哥哥!她帮你打理工房,帮你管账,帮你维系那些快要崩溃的后勤!结果呢?!」
「……那是一场意外!神殿骑士团的偷袭……」
「别开玩笑了!那叫意外吗?!那是因为你像条疯狗一样到处树敌!你满脑子只有对人神的复仇,你根本没去管过她到底安不安全!你把她留在一个毫无防备的工房里!她到死都还在担心着你啊!」
血……满地的血。
札诺巴的工房在燃烧。
爱夏倒在角落里,眼睛半睁着,褐色的头发被血染成了黑色。
……不要。
……我不要看这个……
快停下。
「而你呢?你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你除了把那些神殿骑士压成肉泥,你还能挽回什么?!你能把爱夏拼回来吗?你连保护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妹妹都做不到,你算什么哥哥!!」
「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尽力了!!我把能教的魔术都教了,我把能做的防御都做了!是那个世界在针对我!是人神在针对我!!」
「别把一切都推给别人!你这个废物!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我前世被兄弟赶出门外,你这辈子把妹妹推上死路!你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咯咯……哈哈哈哈!」
苍老的我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是啊,我是个输家。我失去了一切。所以现在我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为了这个机会,我可以把灵魂卖给龙神,可以变成你口中的怪物,可以把任何挡路的东西切成肉泥。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在我手里,你这种只会在脑子里幻想美好的寄生虫,给我乖乖缩在角落里闭嘴消失。」
「这具身体也有我的一份!你这种做法迟早会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家人全部毁掉!」
尼特毫不示弱地瞪着他,哪怕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保罗看到你这副冷血的样子,心里会有多难受你想过吗?要是塞妮丝看到你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她还会认你这个儿子吗?你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把他们都找回来,他们也会怕你,会疏远你!你只会重蹈覆辙,再次变成孤身一人!」
「只要他们活着就行。爱也好,恨也好,恐惧也好,只要他们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呼吸,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我会把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清扫干净。」
母亲……如果塞妮丝看到我现在把所有东西切成一地碎块的样子……
如果诺伦和爱夏看到我满身是血、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们会害怕我吗……
保罗呢?又会怎么看我?
他还会夸我是个可靠的儿子吗?
「只要她们能活着,就算把我当成怪物也无所谓!我不需要她们的理解,我只需要她们活着!!」
「所以你连她们的心情都不在乎了对吧?你这自私的混蛋!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我在保护家人』的自我感动而已!你根本没有把她们当成活生生的人,你只是把她们当成了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目标』!」
「住口!!你这根本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我懦弱!我承认!但正因为我懦弱,我才知道面对家人的那份温柔有多重要!你现在连痛都感觉不到了!你已经坏掉了,老东西!在那个地下室里,你就已经坏掉了!」
「我还没死!!只要人神还没被撕成碎片,我就算化成灰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你这种连房间门都不敢出的废物,给我滚回意识的最深处去!别再来干扰我的判断!!」
「我不会滚的!只要我还在这具身体里一天,我就要提醒你,你是个踩着家人尸体才活下来的失败者!你欠爱夏的,你欠洛琪希的,你永远也还不清!你如果不收敛你那恶心的戾气,你这辈子只会重蹈覆辙,把现在活着的她们也全部逼死!!」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我杀了你!!我这就把你这人渣彻底碾碎!」
「来啊!你连你自己都要杀吗?!你这可悲的老鬼!」
两人越吵越激烈,声音在灰蒙蒙的空间里不断回荡、重叠。 那些声音像是有穿透力一样,直直地钻进我的脑袋里,让我的头痛欲裂。
他们在嘶吼。
他们冲向了彼此。
肥胖的躯体和干枯的身体扭打在一起。
没有魔术,没有斗气,只是像两条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好丑陋。
这就是我吗?
不管是前世那个逃避一切的我,还是未来那个失去一切、只剩下残忍的我,都是我。
好悲哀……
好痛苦……
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不想让爱夏死……
我不想让大家用害怕的眼神看我……
「把身体的控制权给我交出来!你这废物!」
「你休想!我绝对不会让你把这辈子也毁掉!」
声音越来越模糊了。
那片空间开始扭曲,碎裂。
两个我的身影也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逐渐混在了一起。
吵死了……好吵……但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我绝对不会……再失去……」
「我绝对不能……变成怪物……」
★★★
「呼啊!」
我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满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被面上。
天还没亮。
窗外的冷风还在呜呜地吹着。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累的梦。
我用手按住太阳穴,试图回想梦里的内容。
一片空白。
脑子里就像是被人用湿布狠狠擦过一样,除了那种让人心悸的疲惫感,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想不起来了。
好像有人在吵架。
很激烈的争吵声。
到底在吵什么呢?
我用力敲了敲脑袋,依然毫无头绪。
这种睡了一觉反而比不睡还要累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我掀开粗糙的羊毛毯子,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
盆里的水冰凉刺骨。我捧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模糊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虽然梦里的内容全都不记得了,有一种情绪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心里。
心口有一种酸涩的感觉。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张面孔。
家人。
我费尽心思,忍受着这一切,就是为了保护他们。
为了找到还没有下落的母亲和希露菲。
为了让这些面孔能够再次带着笑容聚在一起。
可是,我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啊。
我回想起昨天在公会里,那些冒险者看我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发狂的怪物。 那种排斥和恐惧的目光,我现在才彻底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恐惧会阻断情报的流通,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在任何地方,人们面对怪物,本能的反应只有避之不及。
谁会主动去和一个满身煞气、动不动就把人打个半死的家伙搭话?
谁会愿意把珍贵的线索,透露给一个看起来极度危险的异类?
如果我继续保持这种异常的状态,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们。 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
我必须做出改变。
我必须重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名号。
现在重新想起来,「破坏手」这个称号完完全全是恶名。
我要洗去恶名,重新建立名号才行。
善名的扩散能力,总是要比恶名的扩散能力强得多。
或者说,善名能带来更多实质性的帮助。
我需要成为一个能让人信任、愿意交流的正常冒险者。
加入队伍、收敛那些过于骇人的实力、帮助他人扩散善名,这是现阶段最高效的破局之法。
只有和别人建立起合作关系,只有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强大但可以沟通的同伴,情报的网络才有可能向我敞开。
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我可以顺理成章地向那些被我帮助过的人,或者合作过的队友,发布声明说我正在寻找失散的母亲和一位「绿发长耳族」的女孩。
之所以是绿发,是因为我不确定这一次希露菲是否有什么变故,是否还保持着白发。
如果没有找到,至少也可能把我在寻找「绿发长耳族」的消息传到希露菲耳朵里。
这才是正常寻找家人的方式。
这才是人类该有的做法。
理清了这些思路,我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沉重的石头被挪开了一点。
不过。
我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加入队伍,收敛实力,一边进行冒险者活动,一边失魂落魄地打听母亲和青梅竹马的下落。
这套流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
仔细一想,这不就和我前世在以为被艾莉丝抛弃之后,独自一人在北方大地游荡时所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吗?
那个时候我也是加入了冒险者队伍,也是为了寻找塞妮丝和希露菲而在北方大地的各个城镇间穿梭。
历史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这不是什么都没变嘛。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不。
也能说是变了很多吧。
虽然做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但大前提已经完全不同了。 前世的我是因为失去了所有,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在逃避。
而现在的我,是为了能够再次和她们相聚,为了履行我的承诺,才主动选择踏上这条路的。 我是被爱着的。
也有我必须去爱、去保护的人。 冒险的前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啊。
我怎么能在这里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就变成一个连理智都丧失的怪物呢。
我转过身,从放在床头的灰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叠得有些泛黄的羊皮纸。
艾莉丝的信。
我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
仿佛能透过这张纸,感受到那个红发少女离开时的体温和决心。
我要把塞妮丝找回来。
我要把希露菲找回来。
我要把一个完整的家,带到你们面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现在这副模样可不太行啊….不能总是板着一张脸。
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我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让面部的肌肉放松下来。 嘴角向上牵扯。
眼睛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镜子里的少年做出了一个笑容。
因为太久没有真正笑过,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肌肉的拉扯感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没关系,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尽量温和的语调,轻声开口。
「你好,我叫鲁迪乌斯,是一名魔术师。」
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不自然。
我搓了搓脸颊,重新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你好,我叫鲁迪乌斯。正在寻找我的家人。」
比起刚才,稍微自然了那么一点点。
这样就可以。
只要一遍遍地练习,总能找回那种正常说话的感觉。
加油吧,鲁迪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