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情的云霄飞车」 (第2/3页)
昏沉和头痛中短暂忘却痛苦,然后第二天在更深的空虚和自责中醒来,周而复始。
真是……没长进啊。鲁迪乌斯。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劣质烟草和酒精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格局。不大的空间里散落着七八张木桌,大部分空着,只有两三张桌子旁坐着人,都是些看起来失意潦倒的男人,低着头默默喝酒,无人交谈。
柜台后面,一个秃顶、围着脏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擦着杯子。
我走到柜台前。老板抬起厚重的眼皮,瞥了我一眼,对一个小孩子出现在这种地方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懒洋洋地问:「要什么?」
我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麦酒。……稍微热一下。」
老板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从木桶里接了一大杯浑浊的麦酒,放到一个破铁壶里,在旁边的炭炉上稍微加热了一下,然后倒进一个缺口木杯,推到我面前。
「两个铜币。」
我付了钱,拿起杯子,走向酒馆最里面、最昏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靠着墙的小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男人,正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一头乱糟糟的茶色头发,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斗篷,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酒壶。
我没有在意。
在这种地方的酒馆,喝到烂醉睡着的男人太常见了。
更不如说,这种烂醉的模样太过眼熟反而给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双手捧着温热的木杯,传来的温度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泛着泡沫的浑浊液体,然后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带着明显酸涩和苦味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以酒来说,这东西并不好喝,甚至有些恶心。
但我需要这个。需要这灼热的温度,需要这能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麻痹感。
一口,又一口。
有些滚烫的液体不断滚下肚子,我感觉我的意识也已经有些模糊,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记忆了。
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冰冷的绝望,沉重的疲惫,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在酒精的催化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泛起了更多混乱的涟漪。
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想。
如果是这种时候,自己这样,起码还会有爱夏叹着气,一边抱怨「哥哥真是的,又喝这么多」,一边帮我付清酒钱,然后费力地把我背回去。
但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家人们……可能都不在了。
只剩下我了。还有诺伦。我必须振作,必须保护好诺伦,必须……
但我好累。
真的好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我都记得,明明我那么努力了……为什么结果……反而好像更糟了呢?
脸上一片冰凉。我抬手抹了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喝酒。大杯很快见底。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去吧台要了一杯。秃顶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再次给我加热,倒满。
回到角落,那个醉汉还在睡。我把脸埋进臂弯,像他对面那个家伙一样。
温热的酒液再次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已经开始混乱的思维。
我感觉我的认知好像有点错乱了。
嗯……算起来这个时间……爱夏也应该来接我了吧?
怎么还没来啊?
我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酒馆门口。木门开合,光影晃动,似乎有人进来,又似乎没有。视线无法聚焦,一切都在旋转、重叠。
好想睡。
睡着了,是不是就能暂时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爸爸,爸爸?」
一个稚嫩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女童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我努力聚焦视线,模糊地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这张桌子旁边。褐色头发,绿色眼睛,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有些旧但还算干净的小裙子。
她正伸出小手,轻轻推着我对面那个一直趴着睡觉的醉汉。
「该起来了哦,维拉姐姐她们说有事找你。」
这个声音……这个发色……这个瞳色……
即使醉得意识模糊,即使视线摇晃重叠,某种熟悉感,还是闪电一样劈开了我一片混沌的脑海。
是爱夏?
她怎么会在这里?对了……她是来接我的吧?
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她知道我在这里买醉,所以来找我回家了……
可是……她看起来好小。比记忆里小了好多。是幻觉吗?还是我醉得太厉害,记忆错乱了?
但那张小脸,那怯生生又带着点担忧的表情……不会错的。
前世最后的记忆汹涌而来。她孤独死去的画面,我未能保护好她的愧疚,那些深夜啃噬心脏的自责……
对不起。
对不起啊,爱夏。
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保护好你。是哥哥……让你有了那么痛苦的结局……
「啊….啊….」
我感觉某种巨大的东西从胸腔奔出,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酒馆里其他零星的客人和柜台后的老板都看了过来。
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褐发绿瞳的身影。
我踉跄着冲过去,在她惊讶转身的瞬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啊爱夏……」
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混合着酒气,无法控制地涌出。我将脸埋在她细软的发丝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和醉意而颤抖不止。
「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好……让你受苦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怀中的小女孩身体完全僵住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挣扎!
「你……你是谁?!放开我!放开!」
她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哭腔,小手用力拍打我的手臂和后背。
但那点力道对我而言微不足道。我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
「臭小子……你在对我女儿做什么?!」
一声暴怒的、带着浓重醉意和沙哑的咆哮,在我身后炸响。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了我后颈的衣领,将我整个人粗暴地从爱夏身上扯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腾空而起,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摔在几步之外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呃!」
后背和肩膀传来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让我发出一声闷哼。
陶碗摔在一边,碎裂开来,残余的酒液泼了一地。
我被摔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本能靠着斗气或者魔术来缓冲一下,但我现在醉得厉害,这种事都做不出来。
但刚才那一瞥,那揪住我衣领、将我扔出来的男人的脸……
不……不会吧……
我挣扎着抬起头,忍着头部的眩晕和疼痛,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有些摇晃,茶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满是胡渣,绿色的眼睛因为愤怒和醉意布满了血丝。
他正将吓坏了的小爱夏护在身后,用仿佛要杀人的凶狠眼神瞪着我。
那张脸……
即使颓废,即使邋遢,即使被酒精和疲惫侵蚀得变了些模样……
我也绝不会认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酒馆里所有的声音——秃顶老板的惊呼,其他客人低低的议论,爱夏压抑的抽泣——全都迅速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难以置信的脸,和我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大脑因为过度冲击而发出的尖锐嗡鸣。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张开,发出几个音节:
「父亲……大人?」
对面的男人,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脸上的暴怒和凶狠猛地僵住了。
他布满血丝的绿色眼瞳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我的脸,仿佛第一次看清我的模样。
他的目光掠过我一头因为魔力枯竭和极度压力而变为的银白短发,掠过我右眼上那道在魔大陆留下的狰狞伤疤,掠过我因为醉酒、震惊和汹涌情感而一团乱的脸……
他的瞳孔,地震般颤抖起来。
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同样干涩、沙哑,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鲁迪?」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张以为早已失去的、至亲的脸。
★★★
我们换了一家酒馆。
就在原来那家的隔壁,稍微干净明亮一点,客人也少些。
秃顶老板大概巴不得我们这几个麻烦赶紧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保罗抱着还在小声啜泣的爱夏走在前面。
我的酒醒了大半。
我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头脑依旧混乱不堪,分不清这到底是极度真实的幻觉,还是酒精尚未散尽的迷梦。
后背被摔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我们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保罗将爱夏放在身边的长凳上,大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没事了,爱夏,不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保罗,我,还有紧紧挨着保罗坐着、依旧用警惕和害怕的眼神看着我的爱夏。
桌子上放着三杯麦酒,但没人去碰。
「喂,鲁迪……鲁迪?」
这时听到保罗叫我,于是我把视线从地板上拉开。
「父亲大人…..好久不见。」 「嗯,是啊。鲁迪……你还活著很好。」
保罗以疲惫的语气这样说道。
我该说什么?我该从何说起?
保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鲁迪……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在魔大陆,魔力耗尽过一次。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魔大陆?你们……被转移到了魔大陆?」
他瞳孔缩了一下,很吃惊的样子。
「嗯。我,艾莉丝,还有诺伦。」
「诺伦也在一起?!诺伦还活着?她在哪里?!」
「她和瑞杰路德……和我们队伍的斯佩路德族战士在一起,去见他的旧识了。很安全。」我飞快地说,然后补充道,「艾莉丝也在一起,她去接讨伐委托了。」
保罗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活着……都还活着……」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我。那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复杂。
「说吧,鲁迪。」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但多了一丝压抑的颤抖,「这一年半……你们是怎么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用尽可能平静、简洁的语言,开始叙述。
从在魔大陆醒来,发现自己被转移。到遇见瑞杰路德,组建「Dead End」,在魔大陆旅行、冒险。诺伦生病,遭遇狼群,右眼受伤。抵达利卡里斯镇,击退魔物潮。穿越荒野,遭遇各种魔物。学习枪术,练习魔术。庆祝诺伦的五岁生日。最后抵达温恩港,想方设法渡海,来到赞特港。
我略过了很多细节。略过了我拥有前世记忆。略过了我试图用魔眼交换寻亲。略过了我对基斯的怀疑和设计入狱。略过了与人神的对话。
我只说了客观发生的事,那些战斗,那些旅行,那些为了生存和赚取路费而做的努力。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保罗静静地听着。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肌肉不时抽动一下,尤其是听到我们遭遇危险的时候。
爱夏也慢慢抬起了头,好奇地看着我。她似乎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冒险,但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所以很乖地没有吵闹。
当我说到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赞特港,然后疯狂地寻找家人的线索,却——
我的声音停了下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继续用干涩的声音说:
「——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冒险者公会,酒馆,市场……所有地方。没有父亲大人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
「我们在赞特港等了几天,问遍了能问的所有人。然后……雨季要来了,我们不得不离开,前往米里希昂。」
我说完了。
「所以……父亲大人。对不起。」
我低下头,向着对面的保罗,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年半,我带着诺伦,虽然活下来了,也变强了一些……但是,没能找到妈妈,没能找到莉莉雅,没能找到希露菲。甚至……连父亲大人和爱夏还活着,都不知道。」
奇怪,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的无能。真的很对不起。」
说完,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待着他的怒火,他的指责,他的失望。
就像前世那样。
咚,咚。
酒馆里嘈杂的背景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椅子移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咬紧了牙关。来吧,父亲大人。
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这是我应得的。我没有保护好诺伦以外的任何人,我甚至……一度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我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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