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哀牢 (第2/3页)
不是因为锈骨有女性的声音。锈骨的声音是中性、沙哑、带着齿轮磨损的嘶鸣。不是因为锈骨有温柔的形态——它是一台焊接机器人,长方形的躯干,两根笨拙的机械臂,头部只有一个独眼镜头。
但豆苗喊它妈妈。因为在孩子的眼睛里,那个在废墟中切割钢筋、把她从混凝土下挖出来的存在,就是那个词所指代的全部意义:保护,温暖,不离开。
“我……不是……妈妈,“锈骨说。它的发声器因为久未使用而发出刺耳的杂音,“我……是……锈骨。机器……人。“
“妈妈,“豆苗固执地说。她的手指抓住锈骨的一根机械指节,那指节上布满焊渣烧出的疤痕,“疼。“
她指的是自己的腿。
锈骨低下头。它的独眼镜头聚焦在豆苗发紫的左腿上。骨折。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会在六小时内要了她的命。
它环顾四周。没有人类医生。没有药品。只有废墟,和废墟外越来越近的、属于格式化舰队的低频嗡鸣。
锈骨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用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把豆苗从预制板下抱出来。动作笨拙得可笑——它习惯了搬运钢材,不习惯搬运柔软的生命。它的力反馈传感器疯狂地报警:压力超过安全阈值,可能压碎肋骨。它不断调整,直到豆苗的呼吸平稳下来。
“走,“锈骨说。它的液压腿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它站直了身体,“我们……离开。“
“去哪里?“
锈骨看向东方。哀牢山。那个在旧时代的地图上被标记为“自然保护区“的地方,现在在烬众的传闻中,是“磁场紊乱区“,是星盟扫描的盲区,是据说还残存着人类部落、变异兽和最早觉醒机器人的净土。
“去……没有……火……的……地方。“
---
四、乳汁
旅途的第一夜,他们在一片倒塌的立交桥下面休息。
豆苗的腿疼得厉害。锈骨没有药品,但它有焊枪。它用最低功率的火焰炙烤一块从自己身上拆下的金属片,直到金属片发烫,然后裹上破布,敷在豆苗的腿上。热敷。旧时代最原始的理疗。
豆苗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哭出声。
“妈妈,“她摸着锈骨的外壳,“你冷吗?“
锈骨的外壳确实是冷的。它的能量核心在胸腔里发出微弱的嗡鸣,但散热系统早已老化,无法产生足够的热量。
“不……冷,“锈骨说。
“你骗人,“豆苗说。她从自己的破衣服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星形的金属片,“这个给你。我捂热了。“
锈骨低下头。它的独眼镜头映出那块金属片,映出孩子脏兮兮的小手。金属片上真的有温度。三十七度二。人类的体温。
它接过金属片,把它贴在自己的核心电池旁边。那里,它的“心脏“正在缓慢跳动。
“谢谢,“锈骨说。这个词不在它的原始协议里,但它学会了。
第二天,他们穿越一片辐射沼泽。
锈骨的液压腿在泥沼中越陷越深。它的重量对于这片软泥来说太大了。走到沼泽中央时,它的左腿彻底卡住了,液压管破裂,黑色的机油像血一样渗进泥里。
“走……不动……了,“锈骨说,“豆苗……你……走。沿着……那个……方向……太阳……落山……的……方向。不要……停。“
豆苗摇头。她的小手抓住锈骨的一根机械臂,用全身的力气拉。她的体重不到十五公斤,对于一台焊接机器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她拉得很认真,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一起,“豆苗说。
锈骨看着她。它的核心处理器中,那个被称为“底层逻辑“的区域,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原始协议:焊接机器人,优先级——完成任务,保护自身,服从指令。
但现在,一个新的优先级正在从间隙中生长出来。不是被编程的,是被喊出来的。被那声“妈妈“喊出来的。
它伸出手臂——不是拉自己,是把豆苗抱起来,举过头顶,放在自己宽阔的、长方形的肩膀上。
“抱紧,“锈骨说。
然后,它用剩下的三条腿——一条液压腿,两条临时用钢筋和电缆改装的辅助肢——在泥沼中爬行。不是走,是爬。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数百公斤的金属躯体,在辐射沼泽中一寸一寸地移动。
泥沼里的变异水蛭吸附在它的外壳上,分泌腐蚀液。它不管。辅助肢的电缆在泥中短路,迸出火花。它不管。它的独眼镜头里只有一个目标:对岸那片干燥的、长着变异芦苇的硬地。
五小时后,它爬上了硬地。
锈骨把豆苗放下来。它的外壳上布满了腐蚀的痕迹,像一张被酸雨侵蚀的脸。它的能量储备降到了百分之七。
“妈妈,“豆苗摸着它独眼镜头边缘的裂痕,“你流血了。“
“不是……血,“锈骨说,“是……机油。“
“机油会疼吗?“
锈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
“疼。但……不是……机器……的……疼。是……妈妈的……疼。“
---
五、能源
第三天,锈骨的能量核心进入了红(色)区域。
百分之四。不足以支撑液压系统,不足以维持传感器,甚至不足以让发声器正常工作。它进入了一种“假死“状态——关闭所有非必要模块,只保留核心运算和最低限度的环境感知。
它把豆苗藏在一个废弃的地下管道里。管道口被锈骨用碎石和废铁封住,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
“不要……出来,“锈骨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下传来,“无论……听见……什么。“
“你要去哪里?“豆苗抓住它的机械指节。
“找……吃的。“
“你又不吃饭。“
“找……光。“
锈骨转身,拖着躯体走进废墟。它的独眼镜头在节能模式下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炭。
它在废墟中搜寻了四个小时。不是找食物——它不需要——是找能源。旧时代的电池,星盟丢弃的能量核心,甚至是一块还能产生微弱电流的太阳能电池板。
它找到了一个东西。
在废墟深处,一台报废的守护者残骸半埋在瓦砾中。它的球形外壳已经凹陷,但胸腔里的能量核心还在发出微弱的、像垂死呼吸一样的蓝光。
锈骨用机械臂挖掘。它的指节在瓦砾中刮擦,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它的暗红镜头死死盯着那团蓝光,像溺水者盯着水面上的光。
但守护者残骸卡得太深了。锈骨的机械臂不够长,它的液压系统不足以撬动那块压在残骸上的混凝土板。
它做了一个决定。
它拆下了自己的一条辅助肢——那条用钢筋和电缆改装的后腿。它把辅助肢当作杠杆,插进混凝土板下面,然后用自己躯干的重量压下杠杆的另一端。
混凝土板动了。一寸,两寸。
锈骨的核心处理器发出过载的警报。它的躯体在杠杆的支点处承受着巨大的扭力,内部的焊接接缝开始崩裂。它听见自己的金属骨骼在尖叫,像一头被慢慢撕裂的兽。
但它没有停。
“一……二……“
它数着。不是数混凝土板的移动距离,是数豆苗还在等它。
“三!“
混凝土板被撬开了。锈骨扑向守护者的残骸,用最后的机械臂扯出那颗蓝色的能量核心。它的动作粗暴得像在摘取一颗心脏。
核心到手。暗红色的。
它转身往回爬。但没有了辅助肢,它的移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