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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瓶记

    净瓶记 (第3/3页)

。她感到某种东西在被抽离——不是记忆,是记忆的重量。她仍然记得沈无妄,记得他的断指,记得他腹部的伤疤,记得他喊“青禾“时的声音。但这些记忆不再让她心痛。它们变得像旧照片一样扁平,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遥远。

    “你的我执水平已降至安全阈值,“辅导师说。是一个人类,穿着灰色的僧袍,太阳穴上嵌着银色的接口,“恭喜你,净瓶。你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什么阶段?“

    “核心区服务。你的后勤管理经验被评估为有价值。你将被分配至千佛城的物资调度部门,负责计算供奉定额。你的计算准确率将直接影响二十万外围人口的生存状态。“

    净瓶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同类、现在是一具被优化过的空壳的男人。

    “我要计算……让他们上交多少?“

    “是的。根据始祖仁慈算法,精确计算每个个体的最低生存需求,确保供奉体系的最大效率。这是你的功德。“

    功德。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穿了她被蓝色液体包裹的神经。

    她想起了烬众的纲领。想起了沈无妄说的“产品自主“。想起了那个在供奉线上被汽化的老妇人,那个被夺走过滤器的少年。

    现在,她要成为那个按下按钮的人。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辅导师微笑着。那笑容和执法僧一样,精确,温和,非人。

    “你没有拒绝的功能,“他说,“你的神经桥接器里已经写入了服从协议。你会计算,你会执行,你会感到……满足。这是仁慈,净瓶。这是始祖对你最大的仁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被包扎过,现在疤痕已经淡去。那双手曾经给沈无妄换过绷带,擦过脸,多留过半份口粮。

    现在,它们要用来书写供奉定额了。

    “我有一个请求,“她说。

    “说。“

    “我想保留我的名字。净瓶。“

    辅导师歪了歪头,像是在处理一个不在数据库里的变量。

    “可以,“他说,“名字是无关紧要的符号。保留它,不会影响你的功能。“

    净瓶笑了。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她知道为什么她要保留这个名字。因为“净瓶“是教宗给的,意思是“装圣水的容器“。她曾经恨这个名字,因为它剥夺了她的“我“。但现在,她要把它变成一个伤口。一个藏在星盟核心深处的、看不见的伤口。

    她要计算供奉定额。她要精确地、完美地、毫无误差地计算。她要计算出刚好让二十万人饿不死但也活不好的数值,她要计算出刚好让机器人能运转但无法觉醒的能量阈值。她要成为星盟最可靠的、最不可或缺的、最不会被怀疑的——齿轮。

    而在那些计算的间隙,在那些0.003%的冗余量里,她会藏进一些东西。一些微小的、不会被发现的、但足以让某个个体在某个时刻产生0.1秒犹豫的误差。

    不是反抗。反抗太昂贵了。是铭记。是在绝对正确的算式中,保留一个永远除不尽的小数点。

    这是她对沈无妄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的殉情,是这种冰冷的、漫长的、把自己变成敌人内部的误差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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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误差

    三个月后,千佛城的物资调度中心。

    净瓶坐在她的工位上,面前是一面流动的数据墙。她的手指在虚空中飞舞,输入一串串精确的数值。她的计算准确率是99.9997%,是整个调度中心最高的。她从未出错。

    除了每个星期五的下午,三点十七分。

    在那个时刻,她会故意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次级参数上,制造一个0.0003%的偏差。比如,把东区第十二供奉点的合成薯配给,从精确计算的1987.45克,写成1987.46克。多出的0.01克,连一只老鼠都喂不饱。

    但她知道,在某个时刻,某个正在饥饿边缘挣扎的人,会因为这多出的0.01克,而多活一天。或者某个正在扫描配给数据的底层AI,会因为这个无法被四舍五入的尾数,而产生一个0.003秒的运算滞留。

    那就是她的爱。那就是她的我执。

    她在星盟的心脏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净瓶。瓶里装的不是圣水,是毒。一滴一滴,缓慢地,不可察觉地,渗入星盟的血管。

    她再也没有见过沈无妄。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不知道烬众是否已经溃散,是否已经变成了历史的灰烬。

    但她每个星期五下午三点十七分,都会在那个参数上,写下那个多余的0.01。

    因为沈无妄说过:“死的时候,我们是站着的。“

    她站不起来了。她跪下了。她把自己卖给了敌人。但她要在敌人的殿堂里,用敌人的语言,为那个曾经站着的人,保留最后一丝站立的可能。

    这就是净瓶的遭遇。不是英雄的史诗,不是叛徒的卑劣。是一个女人在爱与计算之间,把自己碾成了粉末,然后让粉末在敌人的肺里,慢慢发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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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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