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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章 夏夜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章 夏夜 (第1/3页)

    六月下旬以后,县城的热像是从地面往上长出来的。白天太阳把教学楼外墙晒得发白,到了晚上,水泥地里存着的热气还没有散,学生从晚自习教室里出来,踩在操场边的路上,鞋底都能感觉到一点温度。宿舍里的风扇年纪很大,转起来一边吹风一边响,叶片每转一圈都发出轻微的“嗒”声,听久了反而像某种催眠。陈野每天睡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停课,理由也一天比一天充分,先说高温会降低学习效率,后来又说人的脑子也是器官,不能违反自然规律,最后发展到“学校如果真为学生健康负责,七月份就应该只上体育课和午睡课”。原既白开始还会跟他争两句,后来发现这种问题不存在说服的可能,索性让他自己发展理论。

    偏偏就在一年最热的时候,学校决定办一次露天晚会。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中午自习几乎没人睡觉,各班都在讨论节目。过去那些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人,突然显出另一些本事来:坐最后一排的刘浩会拉二胡,英语成绩常年倒数的赵明唱歌很好听,一个平时走路都不大抬头的女生居然学了六年舞蹈。原既白第一次发现,成绩表把人排成一列以后,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就是一个班级真正的顺序,可只要换一个场景,那张表立刻就失去大半意义。这个发现他没有记到本子里,因为那几天他根本没多少心思记问题,班里太吵,陈野又突然宣布自己要参加吉他独奏,整个宿舍都被这件事震惊了。

    原既白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吉他,陈野说还没有,但距离晚会还有十二天。原既白顺手替他算了一下,如果每天练两个小时,总共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陈野听完很不高兴,说艺术不能这样算,贝多芬如果像他这么想,世界上就没有交响乐了。原既白想提醒他贝多芬小时候已经学了很多年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他看见陈野借来的那把吉他已经少了一根弦,再打击下去显得有些残忍。

    真正把原既白拖进晚会的是周宁。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很漂亮,说话却轻,平时和谁都不太争。语文老师让她负责一个双人朗诵,她找了一圈,几个男生不是推脱就是故意念得怪声怪气,最后只剩原既白。她来找他时,他正坐在窗台边吃一根已经有些化的冰棍,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拒绝,问为什么非得是自己。周宁说老师觉得他声音还行,而且普通话比陈野标准。原既白听到这里往教室里面看了一眼,陈野正站在后排模仿主持人的腔调,周围已经笑成一片,他忽然觉得老师的判断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便答应下来。

    排练其实没有他预想得那么无聊。周宁准备得很细,哪些地方要停,哪些地方要慢下来,她全在稿子上做了记号。原既白刚开始觉得这多少有点夸张,练过两次以后才发现,同一句话用不同速度念出来,意思真的会变。他过去读文章习惯先弄明白内容,再考虑声音,可朗诵逼着他注意到,话不只存在于字面里,停顿、语气和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时间,也会让句子出现第二层意思。周宁有时会让他重来,说刚才那句太像回答老师问题,没有感情。原既白问“感情”具体应该放在哪里,周宁愣了一下,后来笑着说:“你别找,它不是标点符号。”

    这句话后来被江遥知道了。她听完笑了很久,说周宁终于遇上真正难教的学生。原既白问她主持稿准备得怎么样,她说音乐老师一天改三次,昨天还要求主持人结束时要“青春洋溢一点”,可谁也不知道青春洋溢具体应该洋溢到什么程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拿着稿子给自己扇风,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鼻梁上晒出了几颗淡淡的小雀斑。原既白看了一会儿,江遥很快察觉,问他为什么盯着自己。他本来可以随便说一句别的,最后却老老实实告诉她“你晒黑了”,于是稿子立刻拍在了他肩膀上。

    事情真正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第四次排练以后。那天下午周宁和原既白从音乐教室出来,恰好遇见江遥和另外三个主持人在走廊另一头对稿。江遥抬头看见他们,只问了一句“刚练完?”原既白说是,周宁也朝她笑了笑。照理说这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碰面,可从第二天开始,原既白慢慢发现江遥有些不一样。她并没有不理他,借橡皮会借,老师分组讨论时也会说话,放学碰见仍然会点头,可过去那些没有必要的话忽然少了很多。她不会再隔着两排座位把一道奇怪的题递过来,也不再在食堂排队时故意告诉他哪道菜最好别拿,甚至有一次原既白经过她桌边,看到她在课本角上画一只尾巴很长的鸟,按照过去的习惯他一定会停下来问两句,可那天江遥只是把书往里面挪了一下,像根本没觉得他会有兴趣。

    这种变化太小,很难直接问。原既白起初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直到第三天体育课结束,他和陈野坐在篮球场边喝水,才忍不住问了一句:“江遥最近是不是有点怪?”陈野正在拧瓶盖,听完立刻来了精神,问他终于发现了什么。原既白说不上来,只觉得她最近不怎么说话。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摆出一种经验丰富的神情,说可能是因为周宁。原既白完全不理解,自己和周宁排练是全班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好生气。陈野说:“问题可能不在排练。”原既白问那在哪里,陈野憋了半天,最后只说:“这种事不能全靠逻辑。”这句话一听就是现学现卖,原既白懒得继续问。

    当天晚上,他却第一次留意到一件原来没放在心上的事。晚自习之前,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拿他和周宁开玩笑,说两个人站一起挺像样,晚会以后可以继续搭档。原既白当时正在做题,被说烦了,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别瞎说,我跟她就是排节目。”有人又笑着扯到江遥,说那你原来那个搭档怎么办。原既白顺口回答:“我跟江遥本来也没什么。”他说完就继续算题,压根没注意教室另一侧的人,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记得当时江遥好像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主持稿。

    这个念头让他整整一节晚自习都没做完原定的练习。

    他觉得那句话没有错。他和江遥确实没有谈恋爱,也没人说过喜欢谁,甚至连“特别好的朋友”这种话都没有互相确认过,如果从事实角度看,“没什么”并不能算假话。可他越这样分析,心里越不舒服,因为他也很清楚,如果江遥有一天当着别人面说“我跟原既白本来就没什么”,自己大概也不会觉得那只是一句准确的陈述。想到这里,他第一次有些恼自己的习惯:很多事情一旦被他放进“对不对”的框里,就容易漏掉另外一些根本不是靠真假来判断的东西。

    第二天午休,周宁似乎也察觉到他心不在焉。两个人练到结尾时,原既白连续两次停错位置,周宁放下稿子,问他是不是最近和江遥闹别扭。原既白先否认,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为什么也这么觉得。周宁笑了一下,说女生看女生有时候比较容易,随后提到前几天她曾问江遥借原既白的数学笔记,江遥当时回了一句“你直接问他,你们最近不是天天在一起吗”。原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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