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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年长安

    第四章 百年长安 (第3/3页)

来,走到刘义真面前站定。

    他个子虽矮,却把小小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两只眼睛瞪得浑圆。

    刘义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却又觉得笑出来未免太过轻浮。

    于是他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张粗陋的胡凳,温声道:“不必这般如临大敌。便是当年荆轲持匕首入咸阳宫行刺秦王嬴政的时候,怕也没有像你现在这般凶吧?”

    那孩子听他这般说,脸上的敌意稍稍松动了一丝,却仍旧没有坐下。刘义真也不勉强,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有人砸了你家的店?”

    犬奴抿着嘴,不说话。

    “而且砸店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给他们上了肉?”刘义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不解,“这倒是有些奇怪。既然你们连肉都给他们上了,便是有求必应,他们怎么反倒还要动手砸店?莫不是你这小孩当时在旁招惹了人家不成?”

    这话一出,那犬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沉默与戒备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不甘与委屈。

    “没有!”他大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额当时才没有招惹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砸你家的店?”

    犬奴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像一个不断鼓动的小风箱。

    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珠子终于没能忍住,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在他那被风吹得皴裂的小脸上犁出两道湿痕。可他仍旧梗着脖子,不肯示弱。

    “还不都是你们南人混账!”他索性豁出去了,用尽全身力气朝刘义真吼道。

    然后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那动作又凶又狼狈,声音却不曾低下来半分:“那天也来了几个南人的士卒,一进门坐下就要羊肉吃。额大见是军爷,不敢怠慢,赶紧把家里才养了不到一年的小羊羔现宰了,想着好好招待他们。可那些人刚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骂骂咧咧地说这肉吃着有股子骚气,还骂额大是不是故意把坏了的肉给他们吃!”

    犬奴说到这里,嗓子已经沙哑了几分,可那股愤怒却支撑着他继续往下说:“额大跪在地上跟他们赔不是,说羊肉就是这个味儿,他们不信,又是掀桌又是砸锅。后来几个人仗着喝了酒,索性把店里的锅灶案板全给砸了个稀巴烂!临走还踹了额大一脚!”

    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还是死死瞪着刘义真,仿佛要用目光把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南人贵人钉在地上。

    “还什么王师?”犬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狠厉,“依额看,你们这些南人,当真还不如人家胡人!人家胡人吃了饭,就算有时候没给钱,也不会把额家的店给砸了!”

    “犬奴!”

    东家听到儿子后面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几乎是扑过来一般,一边厉声呵斥儿子,一边将两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拼命地作揖,把那早已压弯的腰拼命地往下折,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上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颤抖:“上客!上客!这不过是娃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我等世世代代都是汉人!都是正经的良家百姓!断不是胡人的奸细!不是啊上客!”

    那老汉的声音里夹着哭腔,生怕刘义真一行人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

    刘义真回头看了刘乞一眼,只用了一个眼神。刘乞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将那位已经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老东家稳稳扶住,低声安抚了几句。

    刘义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转向那个叫犬奴的孩子,抬起手来,用自己鹤氅下那片干净的袖口,轻轻揩去了孩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袖口蹭在孩子皴裂的小脸上,大约是带着几分柔软的触感,让犬奴浑身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所以,依你的意思看,”刘义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犬奴一个人才能听得分明:“还是我们这些南人不来的好,是不是?”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可犬奴却分明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贵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犬奴死死咬着嘴唇,那道浅红色的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倔强地站着,一声不吭。

    刘义真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头看向身旁的刘乞:“身上有钱么?”

    刘乞摸了摸怀中,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茫然地摇了摇头。

    刘义真只好又看向另一边沉默侍立的段宏,问道:“段中兵带钱了没有?”

    段宏伸手在袖口处摸索了一阵,从革囊里掏出几枚三国时孙权发布的“大泉五百”。

    刘义真接过钱,转身走到那位仍旧被刘乞扶着、浑身微微发抖的老东家面前,亲手将这几枚铜钱塞进了他的手中。

    “那天几个士卒的事,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刘义真看着老东家的眼睛,语气平缓而郑重,“这些钱,你且拿着,就当是补你家锅灶钱。我知道不够,权且聊表心意。”

    东家捧着那几枚铜钱,两只手却像是捧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左右捯饬,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他张着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义真也没有再等他说什么。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吸一口外头虽然冷冽却不会让人心头发闷的空气。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小的身影追了上来。

    犬奴一把将那几枚铜钱从自己父亲手中夺走,小跑着冲到刘义真跟前,也不管什么尊卑礼数,直接将钱往刘义真手里塞了回去。

    他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攥着钱往刘义真手里按的时候,那股子蛮劲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额不要你的钱!”犬奴抬起头,直视着刘义真的眼睛,那眼眶里还蓄着方才没流干的泪水,可目光却倔强得像一头小狼:“额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的错事,要自己认错!哪有旁人帮忙道歉的道理?”

    刘义真被他说得一愣。

    犬奴却还没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刘义真一眼,撇了撇嘴,那表情里竟带上了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老成与挑剔:“再说,你虽是贵人,可看着年纪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上次来砸店的那几个人,岁数都够当你爷爷了!他们又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替他们还钱?”

    “还是说,你觉得给这么几个子的钱,就能显的你们南人讲理?就能让额,让额大都把那事给忘了?当那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刘义真张了张嘴,竟被这孩子说得有些无言以对。

    犬奴见他这副模样,嘴角轻轻一撇,像是在嫌弃什么。然后他顿了顿,抬手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话。

    “不过……虽说有些南人可恶得很,但我方才也没讲你们不该来。”

    刘义真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关中少年,忍不住问道:“为何?”

    那犬奴反倒像是不耐烦了,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白了刘义真一眼:“还能为何?亏你还比我大了几岁,怎么连这个都要问我?”

    他似乎很是鄙夷刘义真的迟钝,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不过是因为……咱们终归都是汉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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