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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对战

    卷六 对战 (第1/3页)

    “第四轮,对战。剩余七十人。”

    与此同时,每个人眼中都只剩对手,其余身影尽数消失。神把竞技场分成三十五个彼此隔绝的区域,区域之外只有虚无。天空中的七十个光圈被重新组合成了三十五组。

    “李白对海明威”;

    “荆轲对拿破仑”;

    “苏格拉底对奥威尔”;

    “班昭对南丁格尔”;

    “赵高对鸠摩罗什”;

    “罗伯斯庇尔对康德”;

    “高仙芝对甘地”;

    “杰斐逊对奥古斯都”;

    ……

    一个身穿卡其色猎装的老人站在区域中央。灰白头发剪得很短,浓密的白色络腮胡遮住下半张脸。他左胸口袋里有半截铅笔,他右肩挎着一台便携打字机。打字机身的黑漆已经磨得发亮,键盘上的字母有几个看不清了,A键磨得最狠,只剩一个轮廓,E键缺了个角,O键完全不见了。海明威站在那里,重心压在左脚,右脚微微向外撇,像在古巴海边的码头上等一条迟到的渔船。曾经被他信仰又放弃的神,现在回来了。

    “李白。我知道你。”

    “你怎么杀死我?”

    “我写你。”海明威把白纸卷进打字机:“用的是六个英文单词。只要六个词准确指向你,句子一旦闭合,你便会在这里失去存在的凭据。”他快速敲击键盘,滚筒里先后写出了“The light pillars do not exist”(这里不存在光柱)、“The mirror pool does not exist”(镜池不存在)和“The heavy bridge does not exist”(重桥不存在)。每一句都恰好六词,多一个不生效,少一个也不生效。

    “我不存在。就是在酒里,你也找不到我。”他把青天月解下来,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滴酒。还是四十年间每一杯酒咽下去之前那一瞬的味道,桂花与杏肉的味道。酒里叠加了元丹丘在安陆给他温的第一壶米酒的香气,还有贺知章在长安用金龟换酒时碗底的沉淀。这些味道叠在一起,叠了四十年。

    海明威的肩线不低,李白却仍高出他半头。打字机的滚筒横在两人之间,海明威不得不微微抬眼。李白看过去,除了磨秃的字键,还有那张被海风和战争耗过的脸。

    “你的葫芦里装的什么?”

    “酒。”

    “多少杯?”

    “三万六千杯。”

    海明威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空中快速敲击,虚空里依次亮出六个字母:“L”“I”“Q”“U”“O”“R”。六个字母不是六个词,打字机没有发动删除;这只是一个检索标签,用来确认李白是否藏在“酒”这个概念里。字母亮了一息,随即熄灭。李白还在,他不在酒里。

    海明威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各就各位。

    第一个词位亮起时,空气重了一瞬,文字在空气里生成了重量。打字机每完成一个词,青天月里的将进酒便泛起一圈涟漪。

    海明威依次敲入五个词首字母:L,B,S,D,N。字母落进各自的词位,向右展开成Li,Bai,Simply,Does,Not。第六个词的首字母E刚要落纸,连接E键的字杆居然悬在半途不动。海明威看见那枚按键在指下微微发颤。他连按三次,钢字头三次抬起,又三次停住。打字机在拒绝以E开头的整个词。他的打字机从未拒绝过他,但是今天,它拒绝了Exist这个词。

    纸上只留下“Li Bai Simply Does Not——”。前五个词已经指向李白,第六个词却始终不能成形。六词句没有闭合,删除不能生效。李白不能被证明存在,但却能让“不存在”无法写完。

    这时,打字机开始自己动了。所有钢字头同时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又纷纷快速落下。海明威的手指没有动,机器却在替主人写。钢字头敲在纸上的声音细密紧致,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纸面上出现了七个大写的词首字母:H,I,D,T,I,A,S。每一个字母各占一个词位。

    七个首字母同时向右展开长成七个完整的词:“His drunken eyes see clearer than mine”(意为“他的醉眼,看得比我更清楚”),共计七个词,比海明威设定的六个多一个,只多一个。海明威的力量来自删减,他致力于把一切情节都挤压在六个词之内。青天月里的诗酒却把被压住的意思重新掰开,它可以把一句话精简到五个词以内,也可以让诗意把句子蔓延到七个词。它随心所欲地更改数量,却偏偏不肯在第六个词的位置封口。

    海明威用右手把打字机的铁壳底座向前推了三寸。许多年里,他每天都把写下的字数记在纸板上:今天四百五十,明天五百七十五……偶尔也会有哪一天超过一千字。写完以后,第二天他还要继续删。他一生都在做减法。

    “你的打字机比你会写。”

    “它一直比我诚实。”

    李白走了出来,青天月里的酒气裹着一层极淡的黑。海明威打字机上的最后一个钢字头的倒影,还漂在酒面上。李白伸手将那个字母“E”捞了起来。片刻之后,字母“E”化作了虚空中的存在。

    败者湮灭,胜者相遇。荆轲从北侧走过来,匕首插在腰间,刃上还泛着红白蓝三色光泽。

    苏格拉底来自西侧。毒芹杯端在他的右手,杯底沉淀了一层细黑的铅粉,在水中排成尚未印出的句子。方才,他问了对手三个问题:首先,他问对手:一篇警告为何也可能被权力拿去使用;接着,他追问:战争是否准许人暂时配给真相;最后,他用“写下真理部的人凭什么证明自己不属于真理部?”结束了战斗。对方没有给出完整答案,只有一个“四”字沉在杯底。

    南丁格尔慢慢地向三人走了过来。她手里的巡视灯暗了一线,消失的能量被砚台吸走了。

    四名胜者在竞技场中央相遇,在沉默中等待全部对战结束。除了青天月里盛着的海明威的铅字,匕首、毒芹杯与巡视灯分别记录下了主人决斗的画面。

    匕首。

    拿破仑三色鹰旗的铜鹰眼中,两颗红宝石有力地闪着红光,征服光环隐隐发威。站在拿破仑对面的是荆轲。他把古图卷轴挂在腰间,露出幽蓝的冷光。

    荆轲在重桥上见识过拿破仑的征服光环。不论征服欧洲还是征服六国,灭国之恨永远都不会消失。荆轲粗大的关节按在图轴上,双眼犹如一口深潭,潭底沉着两千年前易水河边那阵寒风的最后一口凉气。他把卷轴从腰间解下,用匕首快速挑开三道牛皮绳,将卷轴托在双手之间。

    “在下荆轲,专程来送一幅画!”

    拿破仑手持鹰旗的旗杆重重地顿向地面,三色旗面自动展开三尺。铜鹰眼中的红宝石爆亮,以旗杆为圆心,向虚空中射出蓝白红三道颜色的光芒,边缘发着锋利的金属光芒。

    “你有图,我有旗。图里是过去的山河,旗上是没打完的仗。”

    古图卷轴飞出,朝向拿破仑覆盖而去。太行余脉、易水蜿蜒、蓟城风化的裂纹……山河形胜在墨色浓淡之间次第浮出。随着图轴倾斜,图中的山水走向适时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三色鹰旗!”旗面无风自动。三色光芒化作三道光刃,每道宽一掌,长三尺,在旗杆前端交叉成旋转的光束,斩向荆轲。

    荆轲闪过光束,右手顺着图面展开方向往右一引,图中山河随他的手势移形换位。太行山脉从左侧滑到右侧,易水河流从横流变成纵流,东西南北全部都被打乱。拿破仑脚下往左偏了一步,荆轲的右手一滑,蓟城城墙先倒塌,太行从山顶倾倒,易水从河床底部倒涌,整幅图在一息内从四面八方向内缩成一个直径三步的圆。圆的中心是拿破仑的脚,黑泥从他脚底涌出,慢慢浸漫他的军靴。

    塌缩的山河还在往里涌,旗杆入泥半尺。铜鹰眼里的红光在黑泥内部炸开一道笔直裂缝,从旗杆底部向荆轲脚边急速延伸。在鹰旗的征服范围内,图轴里的山河被判定为“与被征服领土不接壤”。拿破仑打了二十年仗,把整个欧洲都画成了法兰西帝国的接壤版图。版图上每一寸土地都遵守这条逻辑。

    荆轲探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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