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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契·牧野残卷》第五卷 浊浪

    淤泥河底,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苟鸭盘腿坐在祭坛青石台上,膝头摊着那本阴契簿。簿子上的墨痕已经尽数消散,纸页空白一片,在右眼吞眼玉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黄。河水从祭坛四周缓缓流过,厚厚的淤泥层封死了头顶所有通道,整座倒影墓沉在河床之下三丈深处,与世隔绝。

    他没有死。吞眼玉融进右眼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介于活人与亡魂之间的状态。河水灌入地宫时,他没有窒息,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任由水流漫过头顶,然后平息。他能呼吸,不是用肺,而是用那颗嵌在右眼里、曾经是吞眼玉的眼球,汲取地底阴气与河水之间的某种微妙平衡。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河水缓慢流动的声音,和淤泥之中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他试过计算时日,可地底没有昼夜,数着心跳和呼吸,最终也分不清到底过了三天还是三十天。

    右眼是他唯一的窗户。吞眼玉的力量让他能穿透厚厚的淤泥和河水,看见河滩之上发生的一切。画面断断续续,像是一卷被水浸湿的旧画,时清晰时模糊。

    他看见春旱结束,大雨落满牧野大地,河水重新上涨,淹没了河床所有裂缝。歪脖子老柳树在雨中摇晃,树下茅草屋空空荡荡,榆木方桌上的粗陶罐还在原地,罐里的黄土已经被雨水泡成泥浆。

    他看见马三娘背着包裹离开河滩,一路向西,身影消失在黄河大堤尽头。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淤泥河,左臂上曾经爬满红线诅咒的皮肤已经恢复如常,可她脸上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他看见小灯沿着河滩向南走,蜂窝木箱背在身后,瘦小的身影在荒滩上越走越远。走了约莫半日,他停下脚步,回头朝着倒影墓沉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芦苇荡中。

    他看见冰轮站在河滩上,手中楚帛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朝着河水静静伫立了很久,白纱蒙面,看不清表情。最终她将帛书小心收好,转身走向远处等候的一艘小船,撑船离开牧野地界。

    三个人都活下来了。阴契簿上的账,结清了。

    苟鸭收回目光,右眼微光黯淡下来。他本该感到欣慰,可地底永恒的黑暗和寂静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他的心。他试过闭上眼睛,可即便眼皮合上,吞眼玉的力量依旧在运转,右眼依旧能看见那些画面。他试过将阴契簿盖在脸上,可纸页挡不住视线。他被困在了这双眼睛里,也困在了这座墓里。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秋天,或许是冬天,河水开始变冷。黄河进入枯水期,水流减缓,河床底部的压力发生变化。苟鸭感觉到整座地宫微微震颤,不是坍塌,而是某种外力在扰动河水。

    他抬起头,右眼透过淤泥望向河滩。河面上出现了一艘船。

    不是冰轮离开时乘坐的那种小渔船,而是一艘更大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人,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那人站在船头,朝着淤泥河下游缓缓撑船,目光不断扫视两岸河滩,像是在寻找什么。

    苟鸭微微眯起右眼,仔细看去。那人脸庞瘦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机敏,正是小灯。

    他回来了。

    苟鸭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他。小灯离开时说过会回来,可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地底沉墓,淤泥封道,怎么可能找得到?可小灯确实回来了,而且看样子,他一直在寻找倒影墓的位置。

    乌篷船在河面上来回游荡,小灯不时停下竹篙,探头望向河底,似乎在辨认水下的地形。他身上背着那只蜂窝木箱,箱子比之前大了一圈,里面装满了新的工具。苟鸭看见他在船舷边放下几枚铜制浮标,浮标沉入水中,连着细线,像是某种探测机关的装置。

    “他想要找到入口。“苟鸭低声自语,声音在地宫里回荡,被水流冲散。

    小灯确实在找。离开牧野之后,他一路南下,靠着机关手艺在江南谋生,可心里始终放不下倒影墓,放不下那个独自留在地底的人。他花了数月时间研究黄河水文,打听淤泥河一带的河道变迁,终于摸清了倒影墓沉没的大致位置。可找到位置是一回事,打通被淤泥封死的通道又是另一回事。

    乌篷船在河面来回穿梭了数日,小灯不断调整浮标位置,终于锁定了祭坛上方的水域。他停船在河面正中,从木箱里取出一把特制的螺旋钻,钻头上刻着蜂窝匠独有的螺纹,能够旋转着穿透淤泥层而不引发塌方。他将钻头探入水中,对准河床,开始缓缓转动。

    钻杆一寸寸深入淤泥,苟鸭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震动。钻杆距离祭坛越来越近,已经穿透了两丈厚的淤泥,再往下数尺,就能触碰到地宫穹顶。

    可就在这时,河水突然开始翻涌。

    不是自然的水流波动,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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