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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冰穹之下盐海图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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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急促的脚步声,而是一种缓慢的、拖沓的、像穿着布鞋在水泥地上蹭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慢慢移到门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孔武的心上,踩得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门闩被拉开了。木门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声,像一头老牛在叹气,像一扇三十二年没开过的门在叹气,像一扇每天都在等这声叹息的门终于叹出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在黑暗里亮了三十二年的灯,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亮得让人想哭,亮得像盐晶门框上那些浮雕纹路里的金色细线,亮得像冰晶祭坛上央金变成金色时的那种光。

    林秀芝看着门外的两个人。

    她先看孔武。看了三秒。眼睛里的光突然亮了一倍,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大,像一颗星星突然爆炸了,像三十二年的等待在这一秒全部变成了光,从她的眼睛里,射到孔武的脸上,射到孔武的心里,射到三十二年的尽头。

    然后她看孔庆山。

    看了五秒。十秒。三十秒。

    整个世界安静了。和平街安静了,老街安静了,整座费县安静了,整个山东安静了,整个华北平原安静了,整个中国安静了,整个世界安静了——安静得像盐壳盆地的白色盐晶里封着的那三千年的安静,安静得像第八层里那些被封印的人脸上的安静,安静得像冰晶祭坛上央金盘腿坐着时的那种安静。

    然后林秀芝的嘴唇动了。

    “你回来了。“

    四个字。声音不大,不颤抖,不哭腔,不嘶哑,是一种平静的、像在说“吃饭了“一样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在孔庆山的胸口,打在他的膝盖上,打在他的腿上,打在他的三十二年的骨头上——他的腿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跪了。

    孔武一把架住他。但孔庆山挣开了,他推开孔武的手,用他三十二年没走过正常路的腿,用他三十二年没晒过正常太阳的身子,用他三十二年没抱过他老婆的胳膊——他跪在了门槛外面,跪在了和平街二十七号的门前,跪在了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八号的上午十一点,跪在了三十二年零七个月零十三天的尽头,跪在了他老婆林秀芝的面前。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像三十二年没说过一句人话的嗓子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像三十二年的盐壳城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像三十二年的第八层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像三十二年的等待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林秀芝看着跪在门前的男人。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笑容,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佛像,像一座灯塔,像三千二百年前那个守门人最后看了一眼世界的那种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门里,站在三十二年的这一边,看着跪在门外的那个男人,看着那个三十二年前走出这扇门的男人,看着那个她等了三十二年零七个月零十三天的男人,看着那个此刻跪在她面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瘦得像一把骨头的男人。

    然后她伸出手。

    一只手。一只五十多岁的女人的手,手上全是茧——洗衣的茧、做饭的茧、缝补的茧、三十二年里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的茧。手伸出门缝,伸到孔庆山的面前,指尖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终于松了手。

    孔庆山抬起头。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等了他三十二年零七个月零十三天的手,看着那只此刻正在他面前颤抖的手,看着那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握不到的手。他伸出自己的手——那双瘦骨嶙峋的、长满了茧的、三十二年来第一次被阳光晒到的手——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三十二年零七个月零十三天,从一九五四年五月到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从山东费县到喀拉昆仑,从喀拉昆仑到盐壳盆地,从盐壳盆地到第八层,从第八层到冰晶祭坛,从冰晶祭坛到叶城,从叶城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到郑州,从郑州到兖州,从兖州到费县,从费县到和平街,从和平街到二十七号——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拼在了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像三十二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

    林秀芝把孔庆山从地上拉起来。她没有用力,因为她的力气不大,但孔庆山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三十二年的树终于又直起来了,像一根被水泡了三十二年的木头终于被捞上来了,像一座被封了三十二年的城终于又开门了。

    “进屋。“林秀芝说。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三间北屋,青砖灰瓦,木门木窗,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十二月的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红色和金色的风铃。院子东边有一棵枣树——一棵老枣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条条龙鳞,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千只手在冬天里伸着,等着春天,等着叶子,等着枣子,等着三十二年后的一个人回来坐在树下。

    孔武的鼻子一酸。他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粗糙的,像他父亲的手,像他母亲的手,像三十二年的风霜刻在木头上的皱纹。他记得这棵枣树——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吃饭,在这棵树下写作业,在这棵树下听他爸讲地质队的故事,在这棵树下送他爸出门。那时候枣树还小,他还能用手臂量树干的粗细,现在他用手臂量不到了,树长大了,他长大了,他爸回来了。

    “枣树还活着。“孔庆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枣树,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死了。三十二年,我以为它死了。“

    “没死。“林秀芝说,“每年都结枣。结得可多了。我晒了枣干,给你留着。在柜子里。每年都留。留了三十二年。“

    孔庆山的嘴唇又抖了。他走到枣树下,和孔武并排站着,伸手摸着树干,摸着那些裂开的树皮,摸着那些像龙鳞一样的纹路,摸着三十二年的生长,摸着三十二年的等待,摸着三十二年的枣子——每年秋天结的枣子,每年秋天被摘下来,每年秋天被晒成枣干,每年秋天被放进柜子里,每年秋天被贴上一张纸条——“给庆山留的“——三十二年,三十二张纸条,三十二罐枣干,三十二年的秋天,全在这棵树的年轮里,全在这个院子的空气里,全在这个女人的记忆里。

    “进屋暖和。“林秀芝说,“外面冷。你身体不好,别站在风里。“

    三个人走进北屋的正房。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太师椅、靠墙的柜子、墙上挂的毛**像、像下面贴的一张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红彤彤的,笑眯眯的,看了三十二年了,纸都发黄了,但胖娃娃的笑容还在,鲤鱼的尾巴还在,红色的颜料还在,像三十二年的日子,虽然旧了,但没破,虽然黄了,但没烂。

    林秀芝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火炉旁边,扶着孔庆山坐下。火炉是那种老式的煤球炉,炉膛里烧着蜂窝煤,蓝色的火苗从煤眼儿里伸出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蓝色莲花,在冬天的屋里散发着温暖,把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把孔庆山冻了三十二年的骨头烤得暖洋洋的,把三十二年的冰烤得化成了水,从眼角流出来,流到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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