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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冰穹之下盐海图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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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拼起来。“

    火堆旁边的另一个人走了过来,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只大包,包里露出一些金属工具。他走到黎建明身边,蹲下来,指着那块晶体板说了些什么。黎建明摇了摇头,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张手绘的地图,跟扎西顿珠爷爷的那张很像。

    “他在对照路线。“沈棠低声说,“但方向不对。他看的是从风蚀湖直接往北走的路线,那条路盐壳最薄,下面是汞湖,踩上去就完。“

    “他不懂盐壳。“扎西顿珠说,“他以为地图上线条越直越好走。但他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是为了避开薄壳区。“

    孔武正要说话,突然看见火堆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白色盐晶衣服的女人。

    她的脸在火光中清晰可见——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光滑的、空白的脸。

    是那个守门人。那个从风蚀湖里走出来的空白脸女人。

    她站在黎建明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她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

    黎建明似乎完全不知道她在那里。他还在低头研究那张地图,用手指在晶体板上比划着路线。

    但那个年轻人——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考古学家——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守门人的方向。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盐壳的脆响。

    黎建明立刻抬起头,顺着年轻人的视线看过去。

    火堆旁边的保镖也转过了身,枪口抬了起来。

    空白脸女人站在那里,面对着四支枪口,没有动。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用嘴。声音还是那种直接从脑子里钻进来的感觉,孔武在帐篷外面听过一次。但这一次声音更大、更清晰、更近,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的,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现代语言的韵律。

    黎建明和那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他们听不懂那些话,但能感觉到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三千年没有停过的等待、那种被封在盐晶里不得动弹的痛苦、那种每一轮六十年都看见活人走进来又走出去的绝望。

    保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静止的盆地空气中炸开,比平时响十倍不止。子弹打在空白脸女人的胸口,但女人没有倒下。子弹穿过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雾,在远处的盐壳上打出了一排弹孔,盐壳碎片飞溅开来。

    保镖愣住了,又扣了一枪,又一枪,弹匣里的子弹一口气打出去了七八发,全部穿过了女人的身体,没有一发打中实体。

    因为守门人不是实体。她是盐晶和意识体的混合体,是三千年前第一批被封印的人的投影,子弹穿不透投影。

    但子弹打穿她身后的盐壳引起了另一个后果。

    那排弹孔打穿了盐壳表面一层薄薄的盐晶壳,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液态汞。

    暗银色的汞液从弹孔里渗了出来,不是流出来的,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盐壳的裂纹往外爬,速度很快,几秒钟就爬到了保镖的脚边。

    保镖低头一看,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但已经晚了。汞液碰到了他的登山靴鞋底,立刻开始往上爬,像一只银色的蜘蛛,顺着鞋面往上爬到了脚踝。

    他尖叫了一声,开始拼命脱靴子。靴子脱下来的时候,汞液已经爬到了小腿上,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了一道暗银色的痕迹。他用手去拍,拍下来的汞液落在地上,立刻又爬了回去,重新粘在他的皮肤上。

    “别碰它!“沈棠在城墙根下急得低声喊了一句,但声音被距离吞掉了,那边听不见。

    汞液接触皮肤的地方开始变色——不是烧伤,不是腐蚀,而是皮肤下面的组织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替换。保镖的小腿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斑点,斑点迅速扩大,像霉菌一样蔓延,从脚踝一直往上,到了膝盖,到了大腿——

    三十秒。从接触到膝盖,只用了三十秒。

    保镖倒在地上了,整个人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白沫里也带着银色的光。他的皮肤从接触点开始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像盐晶一样,但还在蠕动,还在抽搐,还没有完全死——

    “他正在被置换。“扎西顿珠的声音在发抖,“活体置换。比死人变成盐雕快得多,也痛苦得多。“

    火堆旁边的另外几个人已经吓疯了。黎建明一把抓起那块晶体板地图往怀里塞,年轻人拖着另一个保镖往后退,但退的方向是风蚀湖——往湖边退,脚下全是薄盐壳,每一步都可能踩穿。

    空白脸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们。然后她转过头,面朝城墙根的方向——面朝孔武他们藏身的位置。

    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隔着静止的白雾,隔着风蚀湖的暗银色汞液,那张空白的脸“看“了过来。

    孔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知道她看不见——她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城墙根下有三个活人的体温,三颗跳动的心脏,三股带着恐惧和决心的意识。

    她朝城墙根的方向走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白色的、盐晶化的手。手指正在微微发光,琥珀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苏醒。

    她又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九层盐塔。塔身第七层里,那个穿着地质服的人正在看着这边,隔着两层盐晶,隔着整个盆地,两个被封在不同位置的人遥遥相对。

    守门人没有再往前走。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风蚀湖的方向,走到湖边,然后停下,站在汞液边缘,像一尊白色的雕像,面朝盐壳圣城,等着。

    火堆旁边的混乱还在继续。那个被汞液感染的保镖已经不动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半透明的白色盐雕,保持着倒地抽搐的姿势,被封在了那个瞬间。黎建明和剩下的人已经退到了远离湖边的位置,但他们的路线被盐壳裂纹挡住了,往北走是薄壳区,往南走是城墙,往东走是来时的路——但来时的路已经被白雾封住了。

    他们被困在了风蚀湖和城墙之间的三角地带,进退两难。

    “他们过不来。“扎西顿珠说,“盐壳裂纹把他们困住了。往北走会踩穿,往东走白雾里有汞蒸气,往南走——“

    “往南走是城墙。“孔武说,“城墙根下就是我们。“

    “他们如果看见我们,可能会开枪。“

    “那就让他们看见。“孔武站了起来,从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白雾的边缘,面朝风蚀湖的方向。

    沈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

    “不是疯。“孔武说,“是谈判。“

    他举起双手,不是投降的姿势,而是让对方看清他没有举枪。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白雾的边缘,让风蚀湖那边的人能看见他。

    黎建明立刻看见了。他手一挥,剩下的保镖立刻举枪对准了孔武的方向,但没开火——可能是弹匣打空了,也可能是黎建明拦住了他们。

    孔武用双手比了一个“过来“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城墙根下他们营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做了一个“一起“的手势。

    黎建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狐狸皮帽子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孔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打量他——打量他的腿、他的手、他的枪、他身后的城墙和雾气。

    然后黎建明做了一个手势。一个“明天“的手势。

    意思是:明天谈。

    孔武点了点头,也做了一个“明天“的手势,然后退回了城墙的阴影里。

    “你跟他们比手势?“沈棠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那帮人开枪不眨眼。“

    “他们不会在明天之前开枪。“孔武说,“他们被困住了,弹匣空了,一个同伴变成了盐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过盐壳裂纹。他们需要我们的路线。他们需要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踩穿。“

    “所以你要卖情报给他们?“扎西顿珠问。

    “不是卖。是交换。“孔武说,“他们手里有黎建华的晶体板碎片,我们需要那块碎片上的信息——第三条线最后一段通往冰晶祭坛的入口细节。他们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明天谈。“

    沈棠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父亲会同意吗?“她问。

    “我父亲不需要同意。“孔武说,“这是我的决定。第五天之前,我们跟他们保持接触,摸清他们的底牌。第五天当天——“

    他看向远处的九层盐塔,塔身第七层里那个穿着地质服的人还在那里,手还伸着,像三十二年来从未放下过。

    “第五天当天,不管谈没谈成,不管黎建明那边什么情况,我都要进去。“

    白雾又开始动了。不是风把它吹动的,而是从盐壳圣城的方向,有一股微弱的气流正在往外推,把静止的雾气吹得微微波动。城墙夹层里的盐雕敲击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比之前更快了,间隔从三秒变成了一秒,像是一颗心脏在加速跳动。

    第六十日还有两天。

    后天。后天一切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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