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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了，但瞳孔的方向在变。从昨天到今天，她的视线从塔的方向移到了我们营地的方向。她在看我们。“
孔武盯着那双被盐晶覆盖的眼睛。确实，瞳孔的方向是朝着他们这边来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三千年没有合过的眼睛里才有的那种——期待。
不是期待被救。是期待一个结局。不管是好的结局还是坏的结局，她都等了三千年了，她只想让这件事结束。
“我们该进城看看了。“扎西顿珠突然说，“不是进去，是在城墙外面绕一圈，看看城门的位置，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看看城墙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第五天之前，我们得把城外的地形摸清楚。“
孔武点了点头。他的膝盖虽然疼，但还能走。他回帐篷里把地图和枪都检查了一遍，把那块拼好的晶体板碎片也带上了，然后三个人收拾好装备，开始沿着盐壳圣城的外墙往南走。
城墙的走向不是规则的圆形，而是不规则的多边形，有的地方向内凹，有的地方向外凸，像是随着盐壳盆地的地形自然生长出来的。墙体表面布满了盐雕，每一处凹陷和凸起里都嵌着人，密密麻麻的，像是一面巨大的万神殿墙壁，每一块砖都是一个人。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城墙的南侧。这里的墙体有一个巨大的拱形缺口——不是天然的，而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拱门的形状是典型的象雄风格，顶部呈尖角状，两侧有浮雕，但浮雕已经被盐晶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城门。“扎西顿珠说，“但进不去。“
孔武看向那个拱门。拱门内部被一层厚厚的盐晶封死了，不是门板，而是一整块实心的盐晶，像是一面墙堵在门口，把城门从内部封死了。盐晶封门的表面有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水流过的痕迹，但又不完全像，更像是某种文字或符号被盐晶的生长覆盖了。
沈棠走过去，用手掌贴在盐晶封门上。她的手掌刚一接触，封门表面就微微亮了一下，那种琥珀色的微光从她手掌接触的位置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在盐晶表面荡漾。
“有反应。“她低声说，“盐晶对活人的体温有反应。三千年前的人体温度激活了封印，现在我们的体温也能激活它。“
“能打开吗？“孔武问。
“不能。只是激活了表面的感应层。真正的封印在更深的地方，需要第六十日的力量才能完全解除。“沈棠收回手，盐晶表面的微光慢慢暗了下去，“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城门是可以被活人的体温激活的。第六十日当天，封印一松动，城门自己就会开。“
她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快速画下了城门的形状和盐晶封门上的纹路。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举起速写本对照了一下城门的实际形状，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孔武问。
“城门的形状——“沈棠的声音有些发颤，“跟我曾祖父日记里画的一模一样。但他画的不只是城门，他画的是整个城的平面图。我之前一直以为他画的是俯视图，但现在看来——“
她翻到速写本的另一页，上面是她根据曾祖父日记重新绘制的盐壳圣城平面图。图上标注了九层盐塔、冰晶祭坛、风蚀湖和城门的位置，但还有一个她一直看不懂的符号——在城门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
“这个符号——“她指着城门旁边盐晶封门上的纹路，“就在这里。我以为是装饰，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孔武凑过去看。城门旁边的盐晶封门上确实有一个圆形的纹路，中间有一个点，跟沈棠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扎西顿珠也凑过来了。
“是象雄文的'入口'。“沈棠说，“但不是城门的入口。是'另一条路'的入口。曾祖父日记里写——'城门是给活人走的，但还有一条路是给死人走的。死人走的路在城门旁边，用血才能打开。'“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个圆圈中间的点。
“血？“孔武问。
“不是杀人的血。是自己的血。“沈棠说，“象雄人的封印系统是用血脉激活的。只有跟这座城有血缘关系的人，或者跟被封印者有血缘关系的人，用自己的血才能打开那条路。“
她看了看孔武，又看了看自己。
“你父亲被封在塔里三十二年了。你是他儿子，你有他的血脉。你的血能打开这条路。“
“那我的血呢？“沈棠问，“我的曾祖父是五四年唯一走出来的人。他是不是也跟这座城有了某种——“
“有了。“扎西顿珠说，“爷爷说，凡是进过盐壳圣城又活着出来的人，身上都会带上'盐印'。不是看得见的印记，是一种气味、一种频率、一种盐晶能识别的东西。你曾祖父带出来的不只是日记，还有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的血、他的皮肤细胞、他呼吸过的空气。这些东西都传给了你。你身上也有盐印。“
沈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掌刚才贴在盐晶封门上，现在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盐晶的碎屑，从封门表面沾到手上的。
“所以我的血也能打开？“
“能。“扎西顿珠说，“但两条路不一样。城门是给活人走的，走的是地面上的路，经过主街道，通向九层盐塔和冰晶祭坛。另一条路是给死人走的，走的是地下通道，穿过盐晶玻璃层，直接到达冰晶祭坛下方。那条路更快，但也更危险——因为地下通道里封着三千年前第一批被封印的人，他们是守门人，也是陷阱。“
孔武看着那个圆圈中间的点。他想起了那个空白脸的女人，那个从风蚀湖里走出来的守门人。她走的就是那条路。
“第五天。“他说，“第六十日当天，我们先走城门。如果城门打不开，或者城里的情况不对，再走那条血路。“
沈棠点了点头，把速写本收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把手指按在那个圆圈中间的点上。
血接触到盐晶的瞬间，圆圈纹路亮了一下，比之前手掌贴上去的亮度强得多，琥珀色的光从圆圈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圈涟漪，沿着盐晶封门的表面蔓延开来，照亮了封门上那些模糊的浮雕纹路。
浮雕纹路亮起来之后，孔武终于看清了上面画的是什么。
不是神像，不是经文，不是任何宗教符号。
是一幅画。
一幅描绘着三千年前象雄王国最后一日的画。
画面上，一座城市正在被某种白色的东西吞噬。白色的东西从地面升起，像雾一样，但比雾更稠，像液体一样包裹着街道、房屋、人。人们在白色的东西里挣扎，有的人跑，有的人跪，有的人伸出手。城市的最高处，一座塔正在被建造，塔身一层一层地往上长，每长一层就有人被封进塔里。塔顶上站着一个祭司，手里举着一块透明的晶体——时空之锚，他把它举向天空，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
画的最下方，有一行象雄文。沈棠凑近了看，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上面写了什么？“孔武问。
沈棠的声音在发抖。
“它说——'第六十日，天眼开，白潮涌，城浮出。若无人献祭，白潮将不止于城。喀什三角洲三千万生灵，将尽化为盐。'“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城墙上的微光还在闪烁，远处九层盐塔的琥珀色光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风蚀湖方向的汞蒸气白雾正慢慢往这边蔓延。
孔武看着城门封门上那幅三千年前画下的画。画里的白色潮水正在盐晶的纹路中微微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浮雕的线条缓缓蠕动。
“所以第六十日不只是城里的人能不能出来的问题。“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颤抖都可怕，“是整片喀什三角洲会不会被盐晶吞掉的问题。“
“是。“沈棠说，“你父亲知道。你父亲每六十年画一张地图，不是只想让自己出来。他是想让有人来阻止白潮。献祭一个人，救一城人，或者——不献祭，让白潮吞掉更大的地方。“
孔武的拳头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疤里，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
“我父亲选择了画地图。“他说，“他没有选择献祭自己。三十二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替他做这个选择。现在那个人来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门，面向远处的九层盐塔。塔身第七层里，那个穿着地质服的人还在那里，隔着两层盐晶，隔着三十二年，隔着生死和三千年的封印，等着。
“但那个人不会让他失望。“孔武说。
白雾在盐壳盆地中翻滚，虹彩流转，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第五天还有三天。第六十日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天眼开，白潮涌，盐壳圣城将浮出到最大程度。
而他们，将是站在城门前的第一批人。
或者，最后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