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更旧桥 (第2/3页)
了一些。
柳行看着他,没有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知道这句话很容易说。
也很痛快。
但痛快的话往往最没用。
老人低声道:“我以为只是让桥不能走重车。木榫一松,桥面会偏,车队看见就不敢过。到时候封桥,修桥,长丰药铺的货走下游,顶多误几日商道。”
柳行说:“可桥塌了。”
老人的脸色在月下灰得像纸。
“是。”
“为什么?”
老人看向水里那两截断桩。
“因为有人在我之后,又动了一次。”
柳行的心微微一沉。
“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水里。石子落水,声音很轻,很快被洛水吞没。
“我不知道。”
柳行看着他。
老人忽然转过身,眼里有一种被逼到尽头的怒意。
“我真不知道!我若知道是谁,这十年我早就去杀他了!”
他的声音在夜里压得很低,却像从胸口磨出来。
“桥塌那天,我看见镖车上桥,想喊。可桥已经响了。第一声之后,桥面往下沉。我从桥下爬出来,刚跑到岸边,第二声就来了。”
老人抬起手,指着断桩。
“不是我动的那处。是中梁。有人把中梁也割了。”
柳行问:“你看见那个人了?”
老人摇头。
“我只看见一只手。”
“一只手?”
“从桥下水影里伸出来,戴着黑色护腕。很快,只一瞬。然后桥就塌了。”
柳行记下这句话。
黑色护腕。
他又问:“长丰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老人咬牙,“他们来找我,说事已至此,若我开口,南北两岸会把我剁成肉泥。他们给我五十两安家银,送我离开洛水。”
“你走了?”
“走了。”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我不走能怎么办?我一个修桥的,没门派,没靠山,手里有罪,嘴里有话。我说出去,谁信?长丰不会认,官府不会查,南北两岸只会先杀我祭旗。”
柳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你活下来了。”
老人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是。我活下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庆幸。
“我改了名字,去下游做船工。后来有个女娃被人送来,说是断桥死者的遗孤,没人养。我一看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柳行问:“为什么?”
老人说:“因为她爹是死在桥上的镖师。”
风停了一瞬。
洛水边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老人低声说:“我养了她十年。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叫我阿翁。我教她撑船,教她认水,教她不要靠近旧桥。她每年祭桥日来烧纸,我就躲在远处看。”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说的“看活人”是什么意思。
纸上的陈四,是收银、动桥、畏罪潜逃的桥工。
活着的陈四,是一个有罪的人,也是一个把死者遗孤养大的人。
这不让他清白。
却让柳行不能轻易把他写成一个该死的人。
老人看着柳行:“你是光庐的人?”
“算是。”
“那你来审我?”
柳行说:“我还没资格审人。”
“那你来做什么?”
柳行想了想,说:“我来听你说完。”
老人怔住。
他好像已经准备好了很多话,准备辩解,准备求饶,准备翻脸,准备逃。唯独没有准备好有人只说一句:我来听你说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光庐这些年,还是这个怪样子。”
柳行问:“你见过光庐的人?”
老人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片,递给柳行。
木片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记号。
像一颗星。
柳行接过木片:“这是什么?”
“当年那只手上的护腕,也有这个记号。”
柳行低头看着那颗星。
就在这时,水声变了。
不是风吹水。
是有人从水下换气。
柳行猛地抬头。
断桩旁,一道黑影无声破水而出。
刀光很薄,像一片从水里飞出来的月。
目标不是柳行。
是老人。
柳行来不及拔剑。
他的右肩也不允许他拔剑。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的灯踢了出去。
灯滚向岸边,火油洒在湿石上,火苗忽然窜起,照亮了断桥下方那一小片水面。
水面上不止一个人。
还有两个。
柳行大声道:“桥下有人!”
老人本能往后退。
第一刀落空。
第二道黑影从断桩后翻上岸,刀尖直取老人后心。
柳行左手抓起地上的纸灰盆,砸向那人的手腕。盆不重,砸不伤人,却把刀势撞偏了一寸。
只这一寸,老人活了下来。
可柳行的右肩被第三人一掌扫中。
他整个人往后撞在石碑上,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
疼。
疼得像旧伤被重新撕开。
他咬住牙,没有喊。
黑衣人没有再追老人,反而齐齐看向柳行。
其中一人低声说:“光庐的人。”
另一个说:“一起带走。”
柳行扶着石碑,喘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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