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洛水 (第1/3页)
洛水不在山下。
从光庐到洛水,要先翻过两座山,过一条官道,再搭半日牛车,最后走三十里水边泥路。
柳行走到第二座山时,右肩已经疼得发麻。
为光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一直不停。她没有问他疼不疼,也没有问他能不能跟上。她像是很清楚一件事:有些路,问了也没用。能走就走,不能走就停,问出来只是多一层难堪。
快到山脚时,柳行终于忍不住问:“你以前也这样带人下山?”
为光说:“我很少带人下山。”
“为什么?”
“麻烦。”
柳行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带人麻烦”,还是“人麻烦”。
山脚有个茶棚。
棚下坐了几个赶路人,两个挑夫,一个卖药材的老汉,还有三个佩刀的江湖客。刀都放在桌上,刀鞘擦得很亮,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刀。
为光走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
柳行把布袋放在脚边,刚坐下,就听见旁边那桌有人在说洛水。
“这几日别走下游渡口。”
“怎么?”
“长丰船行和白浪帮又闹起来了。昨夜沉了一条小船,死了两个船工。”
“长丰如今还怕白浪帮?”
“怕倒不怕,可白浪帮背后有人。听说北岸旧铁索帮的人回来了。”
柳行抬了一下眼。
为光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
那几个江湖客继续说。
“十年前铁索帮就该死绝了。洛水断桥害死多少人?”
“也不能这么说。南岸当年杀得也狠。”
“反正这洛水邪门,凡是靠那条河吃饭的,没有几家干净。”
为光忽然开口:“这句话倒是真的。”
那三人转头看她。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皱眉:“姑娘也懂洛水?”
为光说:“不懂。”
刀疤汉子冷笑:“不懂也敢接话?”
为光放下茶碗,看了柳行一眼。
“你接。”
柳行怔住。
刀疤汉子也看向柳行,见他年纪轻,肩上还缠着伤布,眼里多了几分轻慢。
“小兄弟,你懂?”
柳行不想接。
他才刚下山,连洛水都没见到,更不想在茶棚里招惹三个带刀的人。
可为光已经低头喝茶,显然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柳行只好说:“洛水不邪门。”
刀疤汉子问:“那什么邪门?”
柳行说:“靠洛水吃饭的人太多。”
三人一愣。
柳行继续说:“船行、帮派、武馆、药铺、镖局、官差、渡口牙人,人人都说自己靠水吃饭。可水只有一条,路也只有几条。有人多吃一口,就有人少吃一口。吃不够的时候,就开始说对方邪门。”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卖药材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刀疤汉子眯起眼:“你是长丰的人?”
柳行说:“不是。”
“白浪帮?”
“不是。”
“那你替谁说话?”
柳行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像江湖。
江湖人总觉得一个人开口,背后一定站着某个门派、某个恩人、某个仇家。若你不替谁说话,你就没有资格说话。
柳行看了一眼为光。
为光仍旧低头喝茶。
于是他说:“我替那条水说话。”
刀疤汉子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另外两个人也笑。
“替水说话?小兄弟,你读书读傻了吧?”
柳行没有再答。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可笑。
但他也知道,洛水断桥案里,死的人很多,拿刀的人很多,说冤的人很多,可从来没有人问过:那条路为什么会被改,渡口为什么会被废,水上的生计为什么会变成一场仇杀。
刀疤汉子还想说什么,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从官道上疾驰而过。
为首的是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腰间挂着一块银牌,马鞍旁插着一面小旗。
旗上写着两个字:
长丰。
茶棚里没人再笑了。
那队人过去之后,卖药材的老汉低声骂了一句:“又要死人了。”
为光看向他:“老人家,死谁?”
老汉连忙低头:“我随口说的。”
为光说:“随口说的话,往往比想好了再说的话真。”
老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今日是祭桥日。”
柳行问:“祭桥日?”
老汉看了他一眼:“外乡来的吧?十年前洛水桥塌,死了七个人。每年这个日子,死者家里的人都会去旧桥头烧纸。前几年还安生,这两年不知怎么又乱了。长丰的人不许烧,说影响船运。白浪帮的人偏要护着那些家属。两边一碰,就要见血。”
柳行皱眉:“烧纸能影响什么船运?”
老汉苦笑:“少侠,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它真影响什么,而是有人说它影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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