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庐 (第1/3页)
少年到光庐的时候,衣裳已经湿透了。
那天山里下雨,雨不大,却密,一层一层落下来,像有人把天上的灰筛下来。山路很窄,石阶上长着青苔,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滑,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不快了。
他的右肩有伤。
伤不重,至少不致命。可那一刀下得很巧,正好断了他提剑时最顺的一寸力。江湖人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有些伤不在筋骨里,一辈子也未必好得全。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雨水浸软,边角卷起来,字迹晕开了一些。幸好最要紧的那一行还在:
“若无处可去,可往光庐。”
落款只有两个字。
为光。
他不知道为光是谁。
他只知道写信的人说过,这世上若还有一个地方不问出身、不问输赢、不问你曾经被谁骗过,那大概就是光庐。
大概。
这两个字很要命。
可少年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曾经也是有地方去的人。
他出身不算显赫,却也不是无名之辈。家中曾有一间小小的武馆,父亲教人用剑,母亲管账,门前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知止”二字。后来武馆没了,父亲死在一场说不清缘由的比武里,母亲病了一年,也走了。
少年十八岁那年,一个女子来找他。
她说她父亲被人冤枉,求他帮忙。他帮了。
他替她查旧账,找证人,送信,挡刀,甚至把家中最后半本剑谱也拿出来换消息。最后他查明真相,才发现所谓冤枉是真的,可她来找他,也是别人安排好的。
他只是那局里最容易被推动的一枚棋子。
她没有杀他。
她只是把他引到一座废祠里,让人废了他的右肩,然后留下一个木匣。匣子里有三百两银票,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
“你是好人,不该入江湖。”
那一天之后,少年就不太喜欢听别人说他是好人了。
好人这两个字,有时候不像夸奖,像一把已经插进肉里的刀柄。别人握着它,可以很轻易地转一转。
山路尽头,有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青瓦,木门,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压着几本书。雨水斜斜打在书页上,却没有人收。
少年站在门外,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很旧的匾。
光庐。
字写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散。可那两个字挂在那里,就像一盏不太亮、却一直没有灭的灯。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
少年等了一会儿,转身想走。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已经走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进来?”
声音很轻,是女子的声音。
少年推门进去。
屋里比他想象中更乱。
四面都是书架,书堆从架上一直堆到地上。有的书用布包着,有的散开着,还有一摞摞旧案卷,用麻绳捆住,随意放在墙边。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笔、墨、茶盏、半块冷掉的饼,以及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桌后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她正在翻一本书,翻得很快,像不是在读,而是在找什么。
少年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女子没有抬头,只问:“信呢?”
少年从怀里取出那封湿透的信,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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