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第3/3页)
往外冒,草芽在冒,河水在涨,地里的土在化冻。秀兰走的时候也是春天,还是秋天来着?我想不起来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秀兰坐在青石板上晃脚,一会儿是老柳树底下那个开着的铁皮盒子,一会儿是三婶跳河前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三婶,可我脑子里就是有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站在河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水里了。
那个画面停在我脑子里好久都不散。我想象不出来三婶的脸,可我大概能想象她回头看的那个眼神。她看的不是岸上的人,她看的是某团白的东西。那东西蹲在岸边的柳树底下,两只绿眼睛在暮色里亮着,看着她,看着她。她看了一眼就放心了,转身走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等她。
“猫的最后一条命,“我开口问,“会留给谁?“
奶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老枣树的影子不动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鸡都没叫。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拢在袖子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像是在护着什么暖和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也许留给白娘。白娘还在河底下等着呢。她在底下泡了四十多年了,就等着那只猫攒够了命,回头去接她。猫把所有人都接完了,最后接她。“
我坐在那儿,想着白娘在河底下的样子。她跳下去的时候攥着一片碎瓷,那是她喂猫的碗上掰下来的。她把自己喂猫的碗打碎了,带了一片走,像是带了一小块家走。她在底下等着,等着那只白猫把所有人都接完了,有一天终于走到河底下来找她。她攥着那片碎瓷,看到一团白的东西从暗处浮过来,暖烘烘的,贴在她脚边。她弯下腰去抱它,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脑袋上,闭着眼,什么都不想了。
那天下午我从奶奶屋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老枣树被夕阳照得半边亮半边暗,树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院门口。我站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硬的,树皮上裂着一道道深纹,像时间刻上去的字。几十年了,这棵树还在这儿,白娘跳河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三婶跳河的时候它也在,秀兰去河边的时候它还在。它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猫来猫去,看着水涨水落。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那条河还在,可这回河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裳,头发白了大半,个子不高,瘦瘦的,背对着我站在青石板上。她低着头看着水面,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白花花的一团,慢慢往上浮。浮到水面的时候,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团软软的、暖烘烘的东西。她把那东西抱起来拢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闭着眼,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她抱着那团白东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河对岸走了。那团白东西趴在她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尾巴尖搭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甩着。她们走远了,走进对岸的阴影里,慢慢看不见了。河面上平平静静的,月光照在上面,银白一片,像一条铺开的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