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天丹 (第1/3页)
“回天丹。”
三个字落下,百草堂天席里那名绿袍老人猛地抬起头。
碧玉拐杖旁,新生的嫩叶在数息之间舒展开来。
不是药香催动。
而是药性隔着瓶身,已经引动了附近草木的生机。
拍卖楼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几方势力,同时沉默。
回天丹不是寻常疗伤丹药。
它无法让死人复生,也不能补回已经彻底消散的元神。
可只要命火尚存一线,五脏没有完全枯败,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吊住性命,为后续医治争来数日。
真正懂医的人都明白,那几日有时比一条命更贵。
黑雾天席没有立即回应。
白韶坐在塌了一角的木椅上,手指仍搭着药瓶。
猴子面具咧着夸张笑脸。
可他长袍下的寒霜已经蔓延到胸腹,体内那道阴毒正顺着脾脉向上反冲。
他必须拿到天山冰莲。
今夜若空手离开,下一次毒发,未必还能靠银针压住。
苏明妃看向三名鉴定师。
最年长的一人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药瓶,而是先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玉。
玉片贴近瓶身。
内部立即浮现出一道近乎熄灭的人形命火。
下一瞬,药瓶中逸出一缕淡白气息。
那道命火重新亮起。
鉴定师呼吸一滞。
“回天丹,真品。”
“保存完整。”
“折价三千二百枚元晶。”
大厅里传出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白韶以六千元晶加一枚回天丹,实际出价已经越过九千。
这不再是购买一株药。
而是在拿另一条人命,换自己的命。
苏明妃正要确认报价,玄席东南角忽然亮起一道水纹。
此前一直没有参与竞价的四海商会,终于动了。
四海商会与归墟商盟不同。
归墟商盟控制海路、遗迹航线和深海矿脉,靠的是船、武力与契约。
四海商会真正经营的,却是人。
消息、人情、债务、身份与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交换。
许多已经覆灭的家族,在最后一夜仍会向四海商会求一条退路。
许多坐在高位的人,也欠过四海商会一笔无法写进账本的债。
商会如今的年轻掌事人没有到场。
坐在玄席中央的,是一名身披褐色大氅的老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脸上布满海风刻下的深纹,右手拇指戴着一只乌金扳指。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
黎照海。
十七年前,他将商会交给后辈,从此极少公开露面。
有人说他病了。
也有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一个能替自己续命的人。
此刻,他没有看冰莲。
只看着白韶。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白韶指间那根尚未收起的银针。
黎照海缓缓抬手。
身后一名披黑斗篷的人向前半步。
那人身形极瘦,脸上戴着一张黑木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长蛇。
闻人寂看见那张面具,眼神微沉。
“烛九阴。”
顾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罗观止却已经将手按上颈间木珠。
暗杀榜第九。
无固定国籍。
无公开师承。
过去二十年中,至少有六名宗门长老、两名区域首领与一名海外王储死在他手中。
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甚至没有人确定,烛九阴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黑木面具后传出一道低哑声音。
“一万两千枚元晶。”
拍卖楼里一片死寂。
白韶缓慢转头。
猴子面具与蛇形面具隔着半座拍卖楼遥遥相对。
黎照海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向白韶拱了拱手。
不是向无名竞拍者。
而是向一位能救命的医生。
这一礼,令不少人瞬间明白了四海商会的打算。
黎照海不是为了阻止白韶得到冰莲。
恰恰相反。
他准备拍下冰莲,再把它送给白韶。
以一株千年冰莲,换白韶为他治病。
这笔交易甚至不需要提前商量。
因为他知道,白韶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把救命药送到眼前的病人。
苏明妃没有揭穿。
“一万两千枚元晶,一次。”
白韶没有加价。
他的目光从黎照海身上移到烛九阴,又落回寒玉台。
四海商会玄席侧后方,还坐着一名戴白狐面具的女子。
女子穿一袭暗红长衣,发间只别着一根银簪。
她始终没有出价。
也没有参与黎照海与烛九阴的交流。
可白韶看过去时,她的右手却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小。
顾远却注意到,她按住的位置并非心脏。
而是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那里若长期隐痛,往往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
白狐面具之后,正是苏照薇。
她没有以苏家身份入场。
甚至没有坐进属于自己的席位。
她借四海商会的渠道来到这里,只为确认一件事。
白韶是否真的还能救人。
过去半年,她胸口那道旧伤已经发作过四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寻常医生看不出问题。
百草堂也只判断为心脉衰弱。
只有她自己知道,疼痛发生时,她会在昏迷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并不属于她。
黎照海想求白韶续命。
苏照薇同样在等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只是她要治的,未必是病。
黑雾天席仍未退出。
水幕上的数字再次变化。
一万五千。
没有声音。
没有抵价物。
只是一个冰冷数字。
四海商会玄席中,烛九阴微微抬头。
蛇形面具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拍卖楼内的灯火在那一刻暗了一线。
黎照海没有马上跟价。
他经营四海商会数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停。
一株天山冰莲,即便关系到自己的命,也不值得让四海商会暴露全部底牌。
但白韶的价值不同。
世上能炼丹的人很多。
真正能在生死边缘看清病因、敢用毒救人、又能让顶级势力欠下一条命的人,却没有几个。
在黎照海眼中,白韶比天山冰莲贵得多。
他将乌金扳指取下,放上验价台。
扳指内侧刻着四道海纹。
拍卖场上方随即显出一份契约投影。
四海商会北境七十二条商路,十年净利三成。
下方许多人同时变色。
这已不是用元晶竞价。
而是在割下一部分商会根基。
鉴定席后方,十余名账师同时开始核算。
万宝钱庄的衔钱石鸦在大厅上空浮现,黑色鸟喙连续张合九次。
最终,一行估值缓缓显出。
折价八千七百枚元晶。
黎照海重新报价。
“一万六千。”
“另加北境商路十年三成净利。”
实际价值已超过两万四千枚元晶。
禅宗席位中,一名闭目老僧原本准备出价。
他需要天山冰莲净化一座封存多年的血池。
可看到四海商会的契约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念珠。
并非无力再争。
而是不值得。
白韶若活着,未来可能救下的不只是一个人。
禅宗不愿为了眼前一株冰莲,与这样一位医者结下死因。
大厅西侧,无灯会的席位也暗了下去。
无灯会的人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只有七盏熄灭的油灯摆在水幕后。
此前第三盏灯曾短暂亮起,代表他们准备加入竞价。
此刻,那一点火星重新沉入灯芯。
无灯会退出。
并非畏惧四海商会。
他们与黎照海没有交情。
真正让他们停手的,是白韶刚刚拿出的回天丹。
无灯会有三名守灯人常年被魂火反噬。
整个天下,敢碰这种伤势的医生屈指可数。
为了天山冰莲得罪白韶,等于亲手断掉未来三条命。
百草堂的老妇始终没有举牌。
她看着那个戴猴子面具的胖子,眼中情绪复杂。
白韶早已离开百草堂。
有人恨他。
有人怕他。
也有人至今仍不愿承认,百草堂最有可能走到医道尽头的人,并不在他们的天席里。
而是在普通席那张快被压塌的椅子上。
苏明妃举起拍卖槌。
“两万四千七百枚元晶,一次。”
黑雾天席没有继续。
“五息。”
“四息。”
大厅里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座黑雾天席再次亮起。
可直到最后一息,水幕仍保持沉默。
“成交。”
金槌落下。
寒玉台上的天山冰莲骤然闭合九片花瓣。
随后连同整座寒玉台化作一道蓝光,飞向四海商会玄席。
烛九阴伸手接住。
寒气沿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黑斗篷表面迅速结霜。
他没有使用灵力阻挡。
只是托着寒玉台,走到黎照海身前。
黎照海却没有碰。
他站起身。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亲自将冰莲推向白韶所在的普通席。
一道蓝色光桥从玄席延伸而下。
冰莲沿光桥缓缓落到猴子面具前。
白韶低头看着它。
很久没有伸手。
黎照海隔着水幕开口:
“请白先生救我一次。”
没有拐弯。
没有掩饰。
也没有以商会恩情相逼。
白韶抬起头。
“什么病?”
黎照海解开大氅。
胸口衣物之下,隐约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
那些鳞片正随着心跳缓慢张合。
白韶只看了一眼。
猴子面具后的笑意便彻底消失。
“不是病。”
黎照海眼中没有意外。
“所以才找你。”
白韶沉默片刻,伸手接住天山冰莲。
寒气涌入掌心。
他体内躁动的阴毒第一次有所退缩。
“拍卖结束后,带着他来见我。”
他说的不是黎照海。
而是烛九阴。
蛇形面具轻轻偏转。
“我?”
“你身上的东西,比他的更急。”
四海商会席位骤然安静。
烛九阴斗篷下,某处传出一次极轻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头里面醒来。
白韶已经收回目光。
“还有她。”
他抬起银针,指向戴白狐面具的苏照薇。
苏照薇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
白韶没有问她是谁。
只说了一句:
“你身体里有两道心跳。”
顾远隔着水幕,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个白狐面具的女子。
就在此时,黑雾天席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因为冰莲失手。
更像是有人终于确认了什么。
苏明妃的目光扫向黑雾。
随后抬手。
天山冰莲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第四件拍品已经从拍卖台下方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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