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灯下十九身 (第2/3页)
睛里的灰膜散开,露出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舌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老人看着他,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到此为止。”
指尖向下一压。
代身体内燃起透明火焰。
火从胸腔穿过喉咙,又从眼睛和耳孔中溢出,没有灼伤衣物,却将藏在血肉中的灰絮烧成虚无。
第二具。
第三具。
老人沿着长廊往前走。
每经过一盏灯,便有一具代身低下头。
十九具身体,是无相阁几十年里层层筛选、培养、灌入记忆后留下的成品。每一具都能承载涂玄山的一部分意识,也能在必要时,成为他新的躯壳。
如今,它们一具接一具化为灰烬。
顾远背上的沈砚在火光中醒了。
孩子没有出声。
他伏在顾远肩上,看着那些身体消失,瞳孔比寻常孩子沉静得多。
第十七具代身焚毁时,地下传来一声震动。
像有某种巨大的金属构造在更深处转动。
第十八具消失后,所有灯焰同时向井口方向倾斜。
最后一具代身突然抬头。
他的身体没有燃烧。
老人点在眉心的手指,被一层黑色薄膜挡住。
代身嘴角缓慢扬起。
“你毁掉的,不是十九个人。”
声音从长廊四面传来。
“是我十九次不死的机会。”
老人眼中青金色微光亮起。
“那就只剩下一次。”
最后一具代身的头颅骤然垂下。
火焰从脊柱深处升起,将黑色薄膜连同里面尚未完整降临的意识一并焚尽。
地下再次震动。
这一次,比先前更重。
井壁裂开一道长缝,积雪与碎石不断坠落。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
“真身知道了。”
顾远问:“多久会到?”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长廊尽头,用掌心按住一块刻有飞鸟纹路的石砖。
整面墙缓慢向两侧打开。
后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下悬着一盏青灯。灯焰不受风影响,始终笔直。
“快则半个时辰。”
“慢呢?”
“也是半个时辰。”
老人率先走下石阶。
顾远背起沈砚跟上。
井口机关重新闭合时,山林中刚好落下一阵大雪。
雪覆盖了石像、井沿,也覆盖了那些无相使留下的足迹。
只有一枚赤色羽片停在庙门下。
四周雪花接近它时,悄然化成水汽。
没有人看见,山神庙残破的屋脊上,似乎立着一道极淡的红色身影。
她望着地下。
又望向更远处。
南方天空,一线雷光正在云后游走。
⸻
雷渝从断崖跌下去时,体内已经没有一条完整经络。
那六只尚未完全炼成的木傀替他承受了大半反噬,剩余雷火仍在五脏之间横冲直撞。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烧红的铁屑从肺中刮过。
他没有坠入谷底。
半空中第一道雷亮起时,他以左手抓住雷意。
人影随电光消失。
再次出现,已经落在三十余丈外的一棵枯松上。
树干当场炸裂。
雷渝再次跌下。
第二次雷遁把他送到溪边。
第三次只移动了七丈。
落地时,他左膝骨裂,胸前衣服被血浸透,断去右臂的肩部却浮现出一层银色细纹。
那些细纹不像伤口。
更像一道尚未完成的手臂轮廓。
雷渝靠在石壁上,回想方才的一次照面。
他已经能听见山骨,能以一字牵引风雷,甚至摸到了言出法随的门槛。
可那个涂玄山只扶了一下镜片。
自己炼制的木傀便全部倒戈。
不是雷法不如对方。
是从他挑选兽骨、购买雷击木、决定在断崖引雷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进入局中。
雷渝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溪边石面,细小电光在其中游走。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轻松。
而是终于明白,顾远身边出现的敌人,已经超出自己最初的判断。
他过去以为,那孩子只是被几方势力盯上。
如今看来,顾远踩进的是一张早已铺开很多年的网。
雷渝在溪边坐到天亮。
体内雷火稍稍稳定后,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旧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音”字,背面有雷击留下的焦痕。
那是许多年前,大雷音寺一位老僧送给他的东西。
老僧当时只说:
若有一日,所学之法全部失效,便去后山听一次真正的雷。
雷渝一直没有去。
他曾认为,雷法是道门的雷,与佛寺无关。
直到这一夜,自己引来的雷被别人一念夺走,他才明白所谓门派与法脉,不过是后人给天地划出的界线。
真正的雷从不问香火来自何处。
上午,雷渝离开溪谷。
他没有联络顾远。
顾远若知道他受了重伤,一定会回头。
而如今,最不能做的就是回头。
两天后,一名失去右臂、衣袖焦黑的道人出现在大雷音寺山门前。
寺院位于群山深处。
石阶上没有香客,只有数百面被风吹旧的经幡。山门后的钟多年未响,檐角铜铃却在雷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同震动。
守门僧人没有问他姓名。
只看了一眼断去的右臂,便让开道路。
雷渝穿过寺院,来到后山。
那里没有殿宇。
只有一面被雷劈开过无数次的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洞口狭窄。
上方没有匾额,只在石面刻着三个已经模糊的字。
雷音洞。
雷渝走到洞前。
多年没有响过的古钟,突然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鸣。
他断去的右袖在风中扬起。
洞内深处,也传来一声雷。
⸻
京城。
军方特护医院的第九层,从凌晨开始便被完全封锁。
电梯停运,楼梯口由裴照川直属部队接管。医生、护士甚至负责设备维护的技术人员,都必须经过两次身份核验才能进入。
手术室外,程主席站在观察玻璃后。
玻璃另一侧,裴照川躺在治疗舱中。
他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监测导线,胸口和腹部遍布旧伤。最严重的却不是伤口,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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