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起无相 (第3/3页)
第二只木人断开。
他的左肩皮肉撕裂,露出里面泛白的骨头。
第三、第四只木人相继粉碎。
断崖周围凝固的风雪重新流动,悬在地下的兽骨纷纷落下。雷渝口中涌出鲜血,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清了。
对方根本没有压过雷法。
那个人只是提前在木人所用的兽骨中留下了东西。
不是今晚。
也不是数日之前。
那批兽骨被送到山下集市时,局就已经开始了。
雷渝筹备引雷洗身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看着。
最后两只木人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涂玄山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雷渝刚刚贯通的气机便出现大片紊乱。雷火在体内失去方向,沿经络反复冲撞,几乎要将五脏烧穿。
双方第一次真正照面。
雷渝甚至没有逼出对方第二种手段。
可他的脸上没有惊惧。
他忽然抬脚,将尚未完成的第七只木人踩入雪中。木人胸口的闭眼纹随之崩裂,一缕黑气钻出,被雷火当场劈散。
涂玄山的身影停顿了一瞬。
雷渝抓住这一瞬,将仅剩的两只完好木人收入袖中,转身踏下断崖。
雷声在山谷中炸开。
他的身体随雷光消失。
涂玄山没有追。
那张脸从额头开始出现裂纹,灰白絮状物从裂口中向外飘散。刚才的交锋已经超过这具代身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低头看着崖边残留的血迹。
血中还有电光。
远处黑车内,前排的涂玄山同时偏过头,鼻腔中渗出一线鲜血。他用手帕擦净,眼中第一次出现极淡的冷意。
雷渝比预计中走得更远。
但还不够远。
山林深处,顾远也看见了那道雷光。
雷光亮起时,怀中的小男孩忽然惊醒。他抬头望向南方,瞳孔深处闪过一层银白,随后迅速黯淡。
他的手仍然攥着那枚黑色薄片。
薄片上的闭眼圆环却在雷声中睁开了一线。
顾远没有看见。
他正在辨认前方山势。
风雪遮住了大部分景物,只有一段坍塌的石墙从林中露出。石墙后面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庙门歪斜,匾额已经掉落,屋檐下挂着一串被冻住的铜铃。
男孩再次指向庙后。
“井。”
顾远绕过山神庙。
后院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被青石封住,上面压着一尊缺头石像。积雪覆盖着石像肩背,唯独井沿附近没有半点雪,像有极细的热气从下面不断渗出。
顾远放下孩子,推了推石像。
石像纹丝不动。
男孩伸出手,将黑色薄片按进井沿的一道凹槽。
闭合的眼睛与凹槽完全重合。
井下传来轻微机括声。
压在井口的青石缓缓向内缩进,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缝隙。温热空气从地下涌上,带着陈旧药材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这地方显然早已有人准备。
顾远没有立刻下去。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入井中。
石头落了很久,下面才传来碰撞声,随后像被什么东西拖走,再没有第二次回响。
林外忽然响起细微的踩雪声。
不是一人。
四面都有。
刚才被引向东坡的搜山队已经发现错误,正重新包围这片区域。更远处,还有另一批人从北面接近。他们没有开灯,行进速度却更快。
顾远抱起孩子,钻进井口。
青石在头顶重新闭合。
最后一线雪光消失前,他看见山神庙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响。
一枚赤红羽片落在井沿。
它没有随青石一起沉入黑暗,只安静停在雪中。四周飞雪落下,却在接近羽片三寸时悄然融化。
片刻后,第一名无相使穿过树林。
透明薄衣覆盖在身体表面,将他的轮廓折进风雪。他停在井边,低头看着尚未完全消失的脚印。
身后又陆续出现三道若有若无的人影。
他们没有交谈。
其中一人弯腰拾起那枚赤色羽片。
手指刚刚触碰,羽片骤然燃起。
火焰没有温度,却沿着无相衣迅速蔓延。近乎透明的薄衣第一次显出完整形态,表面布满鱼鳞般的细密纹路。无相使迅速扯下衣物,右手仍被烧去两根手指。
火焰在雪中只存在了一息。
羽片随之化为灰烬。
四名无相使同时抬头。
漆黑山林上方,云层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颗赤红色的星在缝隙深处闪烁,像一只隔着漫长岁月缓缓睁开的眼睛。
山风重新吹起。
雪落人间。
井下,顾远背着孩子,沿一架生锈铁梯不断下降。
黑暗深处传来水声。
男孩伏在他的肩头,眼睛已经闭上。那只抓着衣襟的手却渐渐松开,把一样东西塞进顾远胸前的口袋。
是一截极细的白骨。
白骨上刻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沈砚。
顾远没有察觉。
铁梯下方,一盏早已熄灭多年的灯,在他们接近时忽然亮了。
昏黄灯光照出地下长廊。
长廊尽头,坐着一个等候已久的老人。
老人膝上横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旧刀,身后的墙面刻满闭眼圆环。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男孩脸上,随后看向顾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获救后的欣喜。
只有深深的警惕。
他握住刀柄。
“谁让你带他来的?”
顾远停在最后一级铁梯上。
头顶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正在重新打开井口。
老人脸色骤变。
长廊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一直照向更深处。光线尽头,数十道被铁链锁住的人影缓缓抬头。
他们全部拥有同一张脸。
金框眼镜。
三道浅疤。
涂玄山。
真正的风,终于吹进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