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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起无相

    第12章 风起无相 (第1/3页)

    松龄疗养院的火烧了半个夜晚。

    大雪落下来时,黑烟还压在山腰,像一块迟迟不肯散去的旧布。焦木、药水与血腥混在风里,从废墟一直飘到北麓。山下公路已经被封,探照灯穿过林隙,一遍遍扫向高处,雪幕被切成惨白的长条。

    顾远抱着小男孩,从灯光照不到的旧林道往北走。

    孩子轻得异常。

    薄薄的病号服裹在棉衣里,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右手却死死抓着顾远的衣襟。疗养院坍塌时,他始终没有醒,手指偶尔收紧,像在梦里仍被什么东西追赶。

    顾远肩后的伤口已经冻住,血和布料粘在一起。每迈一步,伤口便重新撕开一线。他没有停,沿着林木最密的地方不断改变方向。

    红线钻入掌心以后,右臂一直发热。

    那热意并不猛烈,仿佛一根极细的炭丝埋进血肉,顺着经络缓慢上行。它每动一寸,顾远的心口便沉一下。走到半山时,那东西已经越过肘弯,贴着手臂内侧停了下来。

    林下积雪忽然震动。

    远处传来犬吠。

    不是山民养的土狗。

    声音短、急,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至少有六条搜山犬,后面还跟着人。顾远蹲下身,用手扒开雪层,将孩子放进一片背风的岩隙,又扯来枯枝遮住入口。

    小男孩在昏睡中皱起眉头。

    他脖颈右侧露出一块淡青色印记,形状像半片烧焦的叶子。顾远白天替他拔掉黑钉时没有见过这道印记,它似乎在离开疗养院之后才逐渐浮现。

    犬吠越来越近。

    顾远抓起一把雪,抹去岩隙前的血迹,随后独自向东走了几十步,将染血的布条挂在一根断枝上。他踩着裸露的山石折返,脚掌被石棱割开也没有落地,直到重新回到孩子身边,才把雪覆盖在自己的鞋印上。

    五分钟后,第一道灯光扫过来。

    黑色搜山犬冲进林中,鼻尖几乎贴着雪面。它们在岔路前停顿片刻,随即朝东面扑去。七八名身穿灰色防寒服的人紧随其后,衣服上没有标志,手中的枪却全装着消音器。

    最后一人没有跟过去。

    他停在松树下,低头看着雪。

    那里只剩下风吹过的浅痕。

    那人蹲下身,从雪中捡起半截断草,放在指间捻了捻。草茎断口还湿,分明刚被踩过。他没有喊住前面的人,只抬起头,缓慢望向岩隙所在的方向。

    顾远屏住呼吸。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棵树。

    那人身材高瘦,戴着一副金框眼镜,帽檐压得很低。左侧脸颊上,三道浅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是涂玄山。

    顾远的背脊瞬间绷紧。

    疗养院外那辆黑车里,明明还坐着另一个涂玄山。

    眼前的人站在雪中,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热气。他看了一会儿岩隙,嘴角微微动了动,随后把那截断草重新插回雪里,转身朝搜山犬离开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下时,他的身体忽然变淡。

    雪花穿过肩膀,落在身后的树根上。灰色外衣像被夜色吞掉,连雪上的足迹也只留下前半枚。

    顾远没有动。

    直到犬吠消失在东坡,他才将怀里的孩子重新抱起来。

    男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瞳孔很黑,没有寻常孩子刚醒时的茫然。他望着涂玄山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发白,身体却没有挣扎。

    顾远把棉衣向上拢了拢。

    “能走吗?”

    孩子摇头。

    片刻后,他从衣领里摸出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边缘已经被火烧卷,上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圆环。圆环中间不是字,而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顾远伸手去接。

    孩子却迅速把薄片攥回掌心,像是本能地害怕它被拿走。他没有解释,只抬手指向北边。

    北面是更深的山。

    顾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雪雾中只剩下起伏的树影。

    孩子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字。

    “井。”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顾远没有追问。

    他背起孩子,继续向北。

    山中没有路。

    积雪最深处没过膝盖,枯藤缠着脚腕,冻裂的岩缝中不断渗出冰水。顾远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掌心的红线忽然再次发热。

    与此同时,怀里的孩子开始抽搐。

    他的体温迅速升高,脸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病号服下,胸口一道道青黑色细纹正在向脖颈蔓延,像无数根埋在皮下的草须。

    顾远把他放在一块避风石后。

    疗养院中的黑钉虽然已经取出,残留在体内的东西却没有消失。它们像被某种力量唤醒,正沿着经络寻找新的落脚处。

    顾远摸过男孩颈侧和手腕,又掀开眼皮看了片刻。

    脉象乱得几乎无法辨认。

    一股寒意沉在脏腑深处,另一股燥热却顺着血脉上冲。寒热相争,孩子的身体成了两股力量撕扯的战场。

    顾远打开随身的小布包。

    药已经所剩无几。

    一截晒干的老姜,两片紫苏叶,三枚白韶留下的细针,还有半包在疗养院药房里顺手带出的止血粉。

    他没有直接下针。

    孩子胸前的青黑纹路并非普通毒素。每当顾远的手指靠近,那些纹路便会向内收缩,像是能够感知危险。红线在顾远右臂中随之震动,两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微弱呼应。

    风从石后穿过。

    一片雪落在孩子眉心,没有融化。

    顾远正要将雪拂去,那片雪却慢慢透出一点极淡的红,仿佛雪晶深处燃起了微火。

    孩子急促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一瞬。

    顾远抬起头。

    林中没有人。

    只有远处一根被雪压弯的树枝轻轻弹起。一枚细长的赤色羽片从枝头飘落,掠过风口,又在落地前化成一缕红雾。

    那景象太快,像极了疲惫中的错觉。

    顾远收回目光,将第一根针刺入孩子手腕内侧。

    针尖落下,青黑纹路骤然反扑。

    男孩的身体猛地弓起,喉间发出压抑的痛鸣。顾远用肩膀压住他,第二针落在胸前,第三针封住颈侧。三针并没有驱逐那股力量,只是暂时改变它流动的方向。

    胸前的黑纹被迫退回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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