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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泥菩萨

    第六章 泥菩萨 (第3/3页)

只是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即便后来当了镇北将军夫人,也没资格踏进他的视线范围。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他是谁。

    司寒。

    宋霜序慢慢把最后一口核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着他。

    “国公爷深夜造访谢家祠堂,是来查案的?”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瞬。那是很细微的一瞬,只有从头到尾盯着他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然后他重新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深,眼尾微微眯起,那颗藏在睫毛下面的极淡的泪痣跟着晃了晃。

    “有意思。”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供桌边上,随手拿起一块柿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是来避雨的。”

    宋霜序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万里无云,一颗星星都没有。哪来的雨。

    “还没下而已。”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等这座城里的脏东西全被翻出来,雨就下来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像是藏着什么审视,又像什么都没有。

    “谢夫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你跟我听说过的,不太一样。”

    宋霜序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他听说的宋霜序是什么样的。大概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富商女,一个对婆婆言听计从的好媳妇,一个在祠堂抄经书抄到半夜都不会抱怨的谢夫人。

    那个宋霜序确实存在过。只不过已经死了。

    “夜里的供果不好吃。”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门边,伸手一推——那把从外面锁着的锁应声而开,铜锁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侧过头,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勾出一圈银色的轮廓。

    “下次饿的话,去厨房偷馒头。”

    他走了。

    鸦青色的披风在月色里一闪,像一只夜鸟掠过院墙,消失在假山后面。

    宋霜序站在祠堂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核桃酥。夜风吹过来,把供桌上的烛火吹得跳了一下,把整个祠堂的影子都晃了晃。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被掰断的铜锁。

    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家祠堂的房梁上躺着——来避雨?来查案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两个婆子闲聊时说的另一句话:靖国公查过的案子,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瞒过去。但靖国公不查的案子,死多少人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这座将军府里一定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值得他亲自来一趟。而那个人不是她。

    但今夜过后,他记住她了。

    宋霜序吃完最后半块核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供果碟子重新摆好,捡起地上那把断锁放在门口,转身往正院走去。

    饿了一天一夜。偷吃供果被抓现行。遇见了前世只在传闻里听过的靖国公。

    真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她走过假山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假山后面有个黑影蹲着,圆脸圆眼睛,正冲她招手。

    “夫人!”翠微压低声音,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奴婢偷了厨房的馒头,快趁热吃!”

    宋霜序看着翠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去厨房偷馒头。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谢夫人身边还有一个敢偷厨房的丫鬟。翠微不知道自己今晚偷的东西跟靖国公的指示不谋而合,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夫人饿了就该吃。这丫头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走,回去吃。”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往正院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福寿堂的灯还亮着,周氏大概还在等祠堂那边的动静。

    宋霜序咬了一口馒头,白面的,很软,带着刚从蒸笼里拿出来不久的温热。

    好吃。比供果好吃。比核桃酥好吃。比前世在偏院里拔的青苔好吃。比这一世所有甜的东西都好吃。

    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翠微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怎么躲开王妈妈溜进厨房,怎么从蒸笼里顺了四个馒头藏在怀里,怎么差点被烧火丫头发现。

    宋霜序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也没有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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