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娘的肩膀 (第2/3页)
过那时候他十九岁,还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去南方学本事”这条路上。现在他二十四了,有机器有工人有客户有合同,肩膀上扛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他娘的、建梅的、十几个合作户的、三十多户棉农的。他不敢说走就走,也不敢说停就停。
他翻出师父的笔记本,翻到关于成本控制和风险防范的那几页,反复读了好几遍。郑师傅在笔记里写过一段话,用红笔圈了三道杠:“小厂抗风险能力弱,切记分散供应风险。单一产区的依赖度不得超过六成,超过六成即为致命风险。若遇原料危机,可考虑三策:一,寻找替代产区;二,降低品质标准保短期生存;三,暂停接单保现金流。三策择一而行,切忌犹豫不决,犹豫为小厂败亡之首因。”
陆建设把这三条对策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分析。第一条,寻找替代产区——他打听过了,南边的棉区离得太远,运输成本太高,不划算;更西边倒是有一个新开发的棉区,离柳沟村大概三百公里,但那个地方他没去过,不认识人,临时去谈不一定能谈成。第三条,暂停接单保现金流——这意味着他要违约,要赔钱,要失去客户。他刚花了那么大力气把赵春山这个渠道做起来,刚签了五年的供销合同,就此放弃太可惜了。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降低品质标准。但这一条也不行。陆记的布之所以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质量比别人好。他爹刻“陆记”两个字的时候,刻进去的不是木屑,是陆家人的脸。把质量降下来,把陆记的招牌砸了,他爹在地底下都不会原谅他。
三条对策,没有一条能走的。那天夜里陆建设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地里,棉花长得比人还高,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场暴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他拼命往地里走,想看看棉花后面有什么,但怎么走也走不到头,怎么喊也喊不出声。然后他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了——是建梅在外面喊他:“哥!哥!你快出来看!妈不见了!”
陆建设一骨碌从炕上翻下来,光着脚冲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摇着叶子。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他娘平时记账用的草纸,粗糙发黄,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纸上没有字——他娘不识字——只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个圆代表棉花,一个圆代表家,那条线连接着两个圆,线的方向是指向西边的。这是他娘跟弟妹们平时记账、记数字用的符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意思清清楚楚:棉花的事,我去。
陆建设捏着那张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娘五十六了,风湿腿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膝盖肿得比馒头还大。她不识字,不会打电话,不会写地址,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连长途汽车站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她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天没亮就出了门,往几百里外一个她从未去过的陌生地方去了。
“妈什么时候走的?”陆建设转头问建梅,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我起来煮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粥了,妈的炕上没人,被子叠得好好的。我以为她去茅房了,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才看到这张纸……”
陆建设转身就往外冲。他冲到村口老槐树下,土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冲上村后头的山坡,站在最高处往远处望——黄土塬起起伏伏,沟沟壑壑,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玉米秆和光秃秃的坡地,没有他娘的身影。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山坡上,浑身冰凉。第一阵寒意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他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疙瘩上,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但真正让他冷的不是地温,是心里的恐惧。他娘拖着一条残腿,不识字不认路,身上最多带了几十块钱和几张干饼子,一个人往几百里外的陌生棉区去了。如果路上出了事——遇上骗子、遇上劫道的、腿疼走不动了、搭错了车、迷了路——他会恨自己一辈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娘走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陆建设每天天不亮就到村口去看。看土路上有没有人影,看远方的山梁上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佝偻的背影。白天他踩机器、对账、理货,把所有的活干得滴水不漏——他不能让工人看出他在慌。他是陆记的主心骨,他要是一慌,所有人的心就散了。但一到傍晚他就坐不住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到天黑。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跟他爹当年蹲在窑洞门口一模一样。建梅给他送过几次饭,他端在手里没动,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他自己端回去倒进灶锅里热一热,三口两口扒完,然后又出去蹲着。
第七天的时候,建梅看不下去,走到老槐树下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哥,你别急。妈是大人了,她心里有数。她能回来的。”
陆建设没说话。他知道建梅是在安慰他,但他没办法不急。他闭上眼就是他娘的模样——那个不识字的女人,一辈子围着灶台和纺车打转,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头发白了大半,走起路来膝盖弯着,一步一步挪得很慢。在深圳的时候,他见过无数种人,有精明的、有狡猾的、有凶悍的、有懦弱的,但他从没见过比他娘更坚韧的人。那种坚韧不是钢铁的坚韧——钢铁虽然硬,但折了就会断。他娘的坚韧是芦苇的坚韧,风来了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怎么吹都吹不断。
第十一天的时候,王德胜来催货,说下一批布料急用,供销社柜台上的陆记白坯布已经卖断了两周,再不补货就要换别家的了。陆建设把仓库里最后一批存货发了出去,账上空空如也。机器减了一台——不是坏了,是没有足够的棉纱喂它了。另外三台也只开白班不开夜班,纺纱的速度降到平时的一半。车间里的轰鸣声弱了下去,陆建设每次走过那台停转的机器旁边,都觉得那台机器在看着他,在无声地问他:棉花呢?
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笔能收的款子都提前收了,把每一笔能省的开销都省了。工人工资照发——他宁可在别的地方省,也不愿意欠工人的钱。这些工人跟他一样,都是苦出身,家里有孩子等着吃饭、有老人等着抓药。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拖欠工资,他跟那些曾经掐他脖子的人有什么区别?但光靠省是不够的。如果棉纱再进不来,不止机器要停,连那十二户家庭作坊也无纱可织,到时候影响的是好几十口人的生计。他的责任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
第十三天的时候,赵春山托小马带了信来。信上说他听到了风声,知道冀南那边受灾,也打听到了物资站涨价的事。他在信里说:“建设,如果实在扛不住,我的订单可以往后延一延。违约金不用你赔,我知道你这个人,你不是故意违约的。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面——市场不等人。你断一次货,柜台上就空一个位置,竞争对手马上就会把你的位置占了。你想再回来,就不是现在的条件了。”陆建设把信读了三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有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我知道了”太敷衍,“你放心吧”太虚伪,“我扛不住了”他永远说不出口。
第十五天夜里,陆建设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五岁那年,窑洞门口的青石板上,他娘坐在小板凳上纺线,他蹲在旁边玩泥巴。纺车嗡嗡地转,比夏天的知了叫得还好听。他娘一边摇轮子一边哼曲子,哼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调子弯弯绕绕的,像是从黄土塬的沟沟壑壑里长出来的。然后他爹从坡底下走上来,肩上扛着一架旧纺车,满头大汗但笑得很开心,远远地冲他喊:“建设,你看爹给你弄了啥回来!”他想跑过去接他爹,但腿被泥巴粘住了迈不开。他使劲蹬腿,蹬啊蹬,把自己蹬醒了。
醒来的时候,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陆建设侧过头,看见他爹的遗像挂在墙上——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他爹年轻时候照的,穿着借来的新衣裳,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压着一个笑。他在心里说:爹,你要是在天有灵,保佑娘平安回来。我不要棉花了,我只要娘。
第十七天傍晚,太阳刚要落山的时候,一辆手扶拖拉机从土路尽头突突突地开过来。那声音陆建设太熟悉了——沙哑的柴油机声,夹杂着铁皮车斗颠簸的哐当哐当声,像是一辆快要散架的老牛车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猛地从老槐树下站起来,眯着眼往土路尽头看。夕阳正对着他的眼睛,晃得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在金色的光影里缓缓移动,越走越近,越走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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