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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踏破铁鞋

    第六章  踏破铁鞋 (第3/3页)

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来时那个蛇皮袋——袋子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本磨破边的笔记本,四块刻着“陆记”的旧木板——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变成农田,从水田变回旱地,从绿色的丘陵变成灰黄色的黄土塬。陆建设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呼吸越来越急。他看见山了,看见沟了,看见坡地上那些熟悉的、灰扑扑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陆建设跳下车,沿着记忆中的土路走了三十多里。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远处山坡上的人家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橘黄色的,透着一股暖意。

    陆建设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黄土的气味,干冷的、带着秸秆烧过的烟火味,是他一年零四个月日夜想念的味道。他顺着坡往下走,走到自家窑洞门口的时候,门帘掀开了,他娘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火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

    她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煤油灯晃了一下,差点从她手里跌落。

    “建设?”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妈,”陆建设说,“我回来了。”

    他娘把手里的灯放在门槛上,一步跨出来抱住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胳膊瘦得只剩骨头,但搂着他的时候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肋骨勒断。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一声没吭,但陆建设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屋里亮起了灯。弟妹们全围了过来——大妹子建梅比一年前高了半头,腰板挺直了,脸上那道疤痕淡了一些;二弟正在长个子,瘦得像竹竿;三妹站在人堆后面,怯生生地看他;最小的老七被人抱在怀里,已经会走路了,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来,不认得了,抿着嘴不敢叫人。

    “都认识认识,”女人擦了擦眼睛,推开孩子们,“这是你哥,你大哥回来了。”

    建梅第一个扑上来,搂住陆建设的胳膊就不松手了。二弟站在旁边,鼓足了勇气叫了一声“哥”。老七终于认出来了,松开门框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头仰起来看着他,露出了豁了牙的笑。

    那天晚上,陆家烧了一顿热饭。野菜糊糊掺了白面,锅底还有几片薄薄的腊肉——是他娘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藏了大半年没舍得吃。一家人围在炕桌旁边,煤油灯烧得旺旺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陆建设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零钱,整整齐齐地用皮筋扎着。

    “这是二百八十块,”他把钱推到他娘面前,“你收着。盖房的钱我另外留着,这是家里的嚼用。今年过年咱们好好过。”

    女人看着那摞钱,手抬了一半,又放下去了。她摸了摸那一叠薄薄的纸币,又抬头看儿子。一年四个月不见,他的脸黑了、糙了,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建设,”她问,“你这一年在外面,吃苦了。”

    陆建设笑了一下。他没把那些藏在工具箱底下的扳手、被泼了机油的台面、摸黑翻窗的手指伤、雨夜跪在泥水里接电线的事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把老七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四块木板,在煤油灯下一块一块地摆在桌面上。

    木板上的“陆记”两个字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妈,”他说,“纺车的事我来办。陆记的事,从今天起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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