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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纺车声声

    第一章  纺车声声 (第2/3页)

,只是清亮的边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你真要换?”她问。

    “换。”

    “三袋红薯干,全家过冬的口粮,你拿去换一堆废铁?”女人的声音抖了一下,但被她压住了,没让哭腔露出来,“守根,老七还在发烧,那半碗面撑不了几天,你把粮食换出去,开春之前吃什么?你告诉我,吃什么?”

    陆守根没答她。他掀起地窖的盖子,顺着木梯爬了下去。地窖不大,也就一人多深,四面墙上挂着白霜,空气里全是红薯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蹲在粮食堆旁边,手指插进干燥的红薯干里,抓了一把,捏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这些红薯干是他秋天带着全家一块一块晒出来的。那时候老七还没病,能跟在他屁股后头捡红薯片,小手冻得通红,但笑得开心。建梅和建婷两个大闺女,蹲在地里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每一块红薯干上都沾着他们一家人的汗。

    他想起一九六零年,那个***的年头。他爹娘就是那年没的,临死前把最后半块豆饼塞给他,说“守根,活下去”。他靠着那半块豆饼撑了三天,等到救济粮。那年他二十二岁,从那天起他就知道,粮食就是命。

    现在他要拿命去换一架纺车。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装袋。三袋,满满地装,他特地挑了大块的、没烂的、晒得透的装进去。刘老三是个精明人,东西差了会翻脸。剩下的小块碎块留给自家,多掺点野菜、树皮,慢慢熬,总能熬到开春。

    装好粮食,他爬出地窖,把三袋红薯干扛到院子里。孩子们回来了,大的几个手里抱着干柴,小的跟在后面,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三袋粮食。老七还窝在炕上,烧得神志不清,被姐姐抱在怀里,小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呜咽。

    “爹,”老大开口了,是个半大的小子,嘴唇上刚冒出细细的绒毛,肩膀还不宽,但眉眼已经显出了大人相,“你把粮食换给刘老三了?”

    “换纺车了。”陆守根说。

    “纺车能当饭吃?”老大的声音高了半截,脸涨红了,“老七还烧着呢!你把粮食换了,老七吃什么?我们都吃什么?”

    陆守根看了大儿子一眼。这孩子叫陆建设,十九了,个头已经比他还高,这些年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肩膀练得比同龄人宽,但脾气也练得比同龄人倔。他娘常说,这孩子像他——倔,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你给我闭嘴。”陆守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顶嘴的威严。他盯着老大,盯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把那三袋粮食扛上肩膀,走出了院门。

    陆建设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帘“哗”一声甩了下来。

    陆守根把粮食交给刘老三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把布袋一条一条地解开,让刘老三检查红薯干的质量。刘老三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货。”他点了点头,“晒得透,不霉不烂。守根,你这人做事厚道,我刘老三记着。”

    他把纺车往陆守根肩上一搁,扛着粮食走了。

    陆守根一个人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肩上扛着一架破纺车,冬风刮过来,刀子一样削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见天边那只烟囱还在冒烟,白烟被风扯成一条细线,拖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天晚上,陆家的窑洞里没有点灯。

    女人坐在灶台前,锅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机械地往灶膛里添柴。孩子们围在炕上,没有人说话,连最小的那个都安静了,蜷在姐姐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快没气的小猫。

    陆守根坐在纺车前。他把煤油灯从灶台上端过来,放在身边的小板凳上,借着那一点豆大的光,开始修纺车。

    他先拆轮子。轮轴歪了,他用刀把榫头削了重新凿眼。没有正经的木工工具,只有一把用了十几年的旧菜刀,刀刃都卷了口。但他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削,木屑落在他膝盖上、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拢成一堆,舍不得扔——冬天烧火用。

    轮子修好了,他把轴装回去,用手转了一下。顺了。

    然后是纺锭。生锈严重,他找了块磨刀石,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磨。磨了大半个时辰,磨出一层细密的铁锈渣,又用布擦干净,涂上一点去年攒下来的猪油。猪油是去年杀年猪的时候留的,一直舍不得吃,现在拿来润滑纺锭,也算是用在了刀刃上。

    女人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扶着纺车架子。她的手跟他一样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扶着架子,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复杂。

    陆守根也没说话。他修完纺车,从怀里摸出那把裹着烟丝的废报纸,卷了一根新的点上。抽了两口,他忽然从炕沿下摸出一块破木板——不知道是哪个破箱子拆下来的,一指厚,巴掌大,边角被虫蛀了,但中间那块还平整。

    他拿起菜刀,把木板削平,又用磨刀石把表面打磨了一遍,最后用小刀在板面上刻字。

    他的字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不会写字的人照着猫画出来的。他这辈子只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但写不好。他爹说,认得自己名字就行,认得多了没用。但他现在要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小刀在木板上犁出浅浅的沟槽,木屑像雪花一样落在膝盖上。刻了两个手指肚那么长的字,刻完吹掉木屑,把木板放在煤油灯下看了看。

    女人凑过来,借着灯光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两个字:“陆记”。

    “从今天起,”陆守根把那块木板钉在纺车架子上,声音沙哑但很沉,“咱陆家有自己的营生了。这是咱们的根。我就算人不在了,这块板子在,纺车在,陆家的营生就在。”

    女人没说话,转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眼泪浸透了棉袖,在煤油灯光里洇成一片湿痕。

    第二天天不亮,陆守根就把女人从炕上拉了起来。

    他把纺车摆在窑洞正中间,教她怎么摇轮、怎么抽线、怎么均匀地给锭子上纱。女人学了大半辈子农活,手巧,一上午就把基本手势学会了。第一把线纺出来的时候,粗得像麻绳一样,疙疙瘩瘩的,但陆守根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锭金子。

    “还能更细。”他说,“明天再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女人日夜守在纺车前,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到了第七天,她纺出来的线已经细了大半,虽然离机器纺的还差得远,但拿到集市上换杂粮,应该是有人要了。

    “你去赶集吧。”女人把第一捆线用粗布包好,递给陆守根,“换点粮食回来,老七还没退烧,得吃点干的。”

    陆守根接过线捆,揣进怀里,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

    那条山路他走了几十年了,年轻时候挑着粮食去交公粮,后来挑着红薯去换盐,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路上,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现在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怀里那捆线像一团火,烧得他胸口发烫。

    中午赶回来的时候,他怀里多了一袋玉米面、一小块粗盐、几颗干枣。

    女人接过粮食,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那是陆守根好久没见过的笑,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把脸上的皱纹都熨平了一些。

    “人家说咱们的线纺得匀,比别家好。”陆守根说,“下次多纺点,能换更多。”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去给老七熬玉米面糊糊。老七喝了半碗,没吐,又喝了半碗,然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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