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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水退非一人之功

    第232章 水退非一人之功 (第3/3页)

就是……”

    崔晋安看着他,“所以方才写的哪句不是事实?”

    文书一下卡住。崔晋安慢条斯理地把那页纸推回去,“非得再添一句,是怕别人不知道崔家田多,下一次还能继续淹?”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屋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一截。

    崔二爷也没帮自家人,“按原文。”

    崔家文书只能闭嘴。再往后,奏报反而写得越来越快。

    众人慢慢发现,一旦不抢着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急着把责任往外摘,事情本身并没有那么难写。

    真正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的,是最后一段。此次洪灾,何以至此。

    主簿提着笔,墨在笔尖慢慢凝出一滴,半晌没落下去。

    这几日翻出来的东西,全在桌上。旧西支河工银一年年缩减,河滩一点点放垦。

    官仓、集市、驿道都往旧水路里挤。地方考课又年年奖增田、奖增粮、奖省费。

    甚至今年春天,顾怀章自己的名字还压在那份“拟再放垦三百二十亩”的草册下面。

    真写进去,没有谁是干净的。

    可若不写,他们前几日跑那么多地方、翻那么多旧账,也就全成了摆设。

    这一次,没人争。顾怀章看着桌面许久,先开了口,“写吧。”

    主簿抬头。顾怀章靠在椅背上,神色倒很平静,“今年那三百二十亩也写进去。”

    “顾大人……”

    “我的名字就在下面。”他笑了一下,“总不能前面几任一个没落,到我这里,忽然这页被水冲走了。”

    谢昭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主簿重新蘸墨,刚想写“顾怀章失察,拟沿旧例放垦……”

    “别写失察。”陆停忽然开口。

    顾怀章一怔,“为什么?”

    陆停把那几份旧考评摊开,“因为你当时确实不觉得有问题。写‘沿袭旧例,拟再放垦’。”

    他顿了顿,“做了什么就写什么。至于错在哪里,让陛下自己看。”

    谢昭转头看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陆停,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陆停面不改色,“跟谢兄太久。”

    主簿握着笔,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到底没敢笑。

    等第一版奏报写完,已经是傍晚。十几页纸,不算厚,却不好看。

    没有“义薄云天”,没有“上下同心”,也没有谁临危受命,一人力挽狂澜。

    哪儿塌了,哪儿淹了,谁做了决定。哪笔银子从河工挪去了桥、仓、流民安置,哪一年放垦有过什么理由。

    全都原原本本摆在纸上。

    陈七从头翻到尾,越看越觉得这不像送去邀功的东西,“谢公子。陛下看完这个……能高兴吗?”

    谢昭正在把那几份旧考评一并收好,“不知道。”

    “那还送?”

    “奏报又不是寿表。”

    她把最后一份纸压平,“事情难看,就写难看。非要描得花团锦簇,水也不会少淹一亩。”

    外头夕阳终于从连日阴云里挤出来一点。

    昏黄的光落在州衙院墙上,墙根那片洪水留下的湿痕还没褪尽,一高一低,像一条没来得及擦掉的旧伤。

    顾怀章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功呢?”

    谢昭抬头,“什么功?”

    “你早上不是说,不争谁最大。”顾怀章指了指已经写完的奏报,“可上报朝廷,总得给这场水一个说法。”

    谢昭想了想,伸手拿过主簿的笔。

    她没有写谁忠,也没有写谁勇,只在奏报最后添了一句:水退非一人之功,水来亦非一日之过。

    十二个字,墨迹慢慢吃进纸里。

    陆停扫了一眼,没评价。裴砚也只是垂眸看过。

    顾怀章却笑了,“这句话送进京城,估计有人不爱看。”

    谢昭把笔搁回砚边,“那就对了。”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真要所有人看完都觉得舒服……”

    “这十几页,不就白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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