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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窑

    第四章 雪窑 (第3/3页)

军失一箭,南朝失一将也。”

    满堂赞颂不绝,誉满满堂。

    宇文申端坐主位,神色淡然,荣辱不惊。待喧嚣稍落,他缓缓抬手,止住众将称颂。

    在满座惊疑目光中,他亲自执壶斟酒,起身离席,一步步走向殿中,对着满身箭伤、端坐末席、一个怯懦悲戚的降将,高高举起酒盏。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宇文申声震厅堂,字字清晰,当众揭开整场战局最深的秘局,撕开层层伪装的忠义皮囊:“诸位以为,此战大捷,是我伏兵之能、箭术之利?”

    “非也。”

    “今夜能射杀虞灵宝、击退梁军、解围城危局,首功不在我,在房绣。”

    “世人皆见你随虞灵宝夜战浴血、舍身挡箭、忠义凛然。却无人知晓——北山鹰影诱敌、孤军深入之计、全盘诱杀之局,皆是房绣暗通我军、一手策反排布!”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举座将士尽皆瞠目结舌,震骇失语。

    谁也未曾想到,那个在北山绝境数次舍身护主、为虞灵宝拼死挡箭、战后一身伤痕、满目悲戚的忠义副将,竟是潜伏敌营、逆转战局的最深暗棋。所有忠烈假象,所有舍身护主,所有乱世轻叹,尽是隐忍谋局。

    房绣端坐席间,神色终是褪去悲戚伪装,不起波澜,从容起身接酒,不惊不矜,淡然垂首:“各为天下,各择前路而已。”

    身份至此,当众揭晓,尘埃落定,却又余味幽深,更藏无尽未知悬念。

    酒宴落幕,夜色更深,城外风雪未歇。

    房绣心念那日日往复风雪的蜂鹰,借机向宇文申进言:“将军,北山蜂鹰日日穿营而过,往复不息,虽是昔日诱敌借口,然鹰踪属实,蹊跷非常。愿随将军入山一探,究其根本。”

    宇文申颔首应允,携亲随、房绣一同踏雪入北山,循鹰踪深入荒林。

    终在深山荒径,寻得一座倾颓废弃的老旧砖窑。

    窑内积雪层层堆积,火光照开沉沉暗影,众人赫然看见雪底静静躺着两副纤细稚嫩的孩童遗骨,骨龄幼小,静静沉眠荒窑不知年岁。

    遗骨周遭,散落点点风干蜜渣、蜂蛹残屑,零零星星,岁岁不绝。

    无炊烟,无人居,无生灵气息,唯有这经年不歇的蜜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

    众人默然伫立,心底恻然。

    众人才终于知晓。

    从来无传信之鹰,无北朝伏兵。那只风雪无阻、日日飞越两军壁垒的蜂鹰,不是军探,不是耳目。它只是一只念旧的生灵,守着昔日旧恩,岁岁归来,日日衔蜜,以微薄生机,岁岁喂养长眠于此的两位小主人,风雪不改,寒暑不息。

    乱世权谋将相、山河血战博弈,轰轰烈烈碾压众生。可荒窑一隅,灵禽守骨、岁岁衔食,以最渺小的善意,抵过天地无情、人间杀伐。

    宇文申心生不忍,敛袖肃立,对左右惨言道,“去做两口棺,好生地安葬了,不要让野兽滋扰他们。”

    新冢覆雪,寂寂安然。

    夜深雪静,山河一白。

    宇文申与房绣并立冢前,望着漫天风雪茫茫、南北山河破碎。

    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征战不休的苍茫大地,望着乱世之中零落如尘的人命,再发长叹,一语道破乱世颓势,暗藏本心:

    “大蔚疲敝,大梁腐朽,南北连年血战,军士死伤无数,民无裹腹之食。这乱世残局,正如窑中稚子,生于颠沛,困于杀伐,终将凋零倾覆。”

    “古语云,良禽择木而栖。朝代兴衰自有天命,乱世浮沉,人当择路求生。”

    言语温和,却字字藏谋,劝宇文申看清大势,早寻后路。

    宇文申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青峰绝壁,风雪吹彻衣袍,却分毫不动。

    他目光沉凝望向无边北疆,山河虽破,骨血未凉,良久,沉声应答,字字铿锵落地:“知良禽择木,趋利避害,是乱世俗人之道。虞将军说大丈夫命陨沙场,何其痛哉。我想大丈夫当如崇岗峻岭,风雪压顶而不折,有朝一日直上云霄庇佑天下生灵。”

    风雪呼啸穿林,席卷长夜。乱世两条道,两种人心,两种抉择,在皑皑风雪之中,默然对峙,深深锚定了往后数年的山河变局、人生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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