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五十六章 夏满巷 (第3/3页)
那满脸胡子,伸手要摸。海狼便弯下腰,让他揪。知远揪得咯咯笑。海狼说:“这小子,手有劲。”凌锋说:“你看人,总看手。”海狼说:“我看枪看惯了。”凌锋说:“那你看我。”海狼说:“你?你满手都是日子,没杀气。”凌锋笑:“这就对了。”海狼也笑。那笑像从极北的海上翻过来,到这巷子里,也变暖了。
海狼在巷子里住了小半月。他白日跟陈岳去江边钓鱼,傍晚就坐在茶铺前,跟韩锋下棋。两个都下得凶,为一步棋能争半天。孩子们围在旁,像看戏。有回韩锋要悔棋,海狼不让,说:“你当年带兵,也这么悔?”韩锋说:“打仗跟下棋能一样?”海狼说:“都是局。”凌锋路过,说:“你俩再吵,我把棋盘收了。”两人这才不作声。那棋子落在木板上,啪啪响。像这夏天最后几场雨。
八月底,方未要回云岩了。凌锋让叶川把筹来的东西又装了两大箱。有书,有灯,有文具,还有几件孩子们捐的旧衣裳。方未说:“凌叔,我替他们谢谢您。”凌锋说:“谢什么。你一个人在山里,多保重。家里的事,有我们。”方未点头。他走前,又去桂花树下站了会儿。那树上,花苞已鼓。像过不多久,就要开了。方未说:“等桂花开时,我回不来。可我能闻见。”凌锋说:“能闻见。风从江海吹过去,就带着香。”方未笑。他背起行囊,转身走进巷口。那背影,比去年来时,又宽了些。凌锋站在树下,看那身影,像看一株移栽的树。他知道,那树已能在云岩的风里,自己站住了。
这年秋天,桂花到底开了。陈岳说,今年花密,密得像谁使了劲。凌锋站在巷口,深吸一口。那香厚得让人发晕。小汤圆和石头又去摇花。芷兰追着猫,猫追着风。知远在兰芳怀里,伸着小手,像要接那落下的花。凌锋忽然说:“明年,等桂花再开,咱们去把方未接回来。让他们也闻闻。”陈岳说:“他不是能闻见吗?”凌锋说:“闻风里的,跟站在树下的,到底不一样。”陈岳点头。两人便商定,明年这时,去趟云岩。把这巷子里的桂花,也“种”到那山里去。不是真移树,是把那香,那暖,那人情,一样样带过去。凌锋想,这天地是宽的。可总有些东西,能跨山过海,不散。像这满巷桂香。像这条看似不宽、实则极深的路。他站在那,像这人间最深的一棵树。而树,从不怕远。因为根在,香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