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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之死

    青崖之死 (第1/3页)

    隰衡回到广州的时候,衡芝堂的铺门已经落了灰。

    邻居告诉他,他走了以后,有人来问过——是两个穿号衣的官差,问"铺子的主人去哪里了"。邻居说他去了苏州看病,官差就走了。

    隰衡把铺子重新开了起来。

    他每天照常看病、抓药、收诊金。但他的节奏变了——以前他每天看十五个病人,现在看十个。多出来的时间他用来做一件事:整理沈青崖的本子。

    沈青崖的本子一共记了三年多的内容。前两年主要是隰衡的口述——从春秋到明末的历史,隰衡用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讲给沈青崖听,沈青崖一字不落地记下来。最后一年里,沈青崖加入了大量自己的注释和分析。

    隰衡把本子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一天只读几页。每读一段,他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不是想自己说过什么,而是想沈青崖在注释里写了什么。

    沈青崖的注释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比如隰衡在讲到秦朝的郡县制时,说过一段话:"秦始皇废封建、立郡县,不是因为郡县制好,而是因为封建制不利于他一个人掌权。"沈青崖在旁边加了一段注释:"先生此言一针见血。但我想补充一点——郡县制虽出于私心,却成了中国两千年治理的基础。这说明:一个好的制度,不必出自好的动机。制度好不好,看效果,不看初心。"

    又比如隰衡在讲到南宋偏安时说:"赵构不是不想北伐,是北伐的代价太大了。他算过一笔账——打回去要花多少银子、死多少人,而偏安只需要花多少银子、割多少地。他选了便宜的那条路。"沈青崖的注释是:"先生的算法很冷,但很准。但我想说——便宜的路往往是最贵的。赵构偏安了一百五十年,最后还是没有逃掉。如果他当初选了难走的那条路,也许——也许——南宋的命运会不一样。"

    隰衡在这些注释旁边停了很久。

    他想起沈青崖在衡芝堂的后屋里,低着头一笔一笔写笔记的样子。年轻人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吃桑叶。隰衡有时候故意说快一些,想试试他能不能跟上。沈青崖从来不抬头,笔不停,手不抖——他真的跟上了。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在记录。他在思考。他把隰衡两千五百年的记忆嚼碎了,消化了,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表达了出来。

    隰衡把本子的注释部分单独抄了一份。他把原件和抄本分开存放——原件放在竹箱的夹层里,抄本放在药柜最高处的一个暗格中。

    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找了一个木匠,做了一个木匣子。

    匣子用樟木做成,内衬油布,防潮防虫。匣子里分了三格。第一格里放的是左丘朗的竹简——那卷跨越两千五百年的竹简,上面刻着一百零七个"隰衡"。第二格里放的是贺知微的《溪山丛录》手稿——十二册,记录了一个乡野隐士三十年的观察。第三格里放的是沈青崖的本子。

    他又想了一想,从药柜的抽屉里拿出了另外几样东西。一枚秦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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