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27)刺心噩耗 (第3/3页)
再举起戴手套的手,示意:“这样,可以了吗?“
亨特沙哑着嗓子说:“可以,打开吧。“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具裹尸袋,像一位正在等待揭开底牌的赌徒,又像一位正在见证某种不可挽回的、最终的审判。
杨希真蹲下。
他的膝盖触到潮湿的红土,感受到那种被雨水泡软的、近乎黏腻的质地。他伸出手,黄色的橡胶手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轻轻拉开第一个裹尸袋的拉链——那拉链发出一种刺耳的、像金属撕裂一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拉链缓缓下滑,露出亡者的头部。
金色头发。
那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一种被雨水和泥土浸透后的、近乎褐色的暗金,头发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海藻,露出苍白的额头。
布林德心里一咯噔。
他认识这头发。他认识这额头。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被死亡扭曲了,虽然被疟疾和心力衰竭折磨得脱了形,但他认识。
竟然是雄狮金尼逊!
他的外甥的指挥官,他的老战友,那个在夏威夷海滩上追着他喊“舅舅“的男孩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利多基地被他亲手送上飞机的、意气风发的“劫掠者“领袖。那个他昨天还在问“雄狮他们呢“的、沉默的雄狮。
金尼逊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位正在发出无声呐喊的雕塑。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的军服被汗水和泥土浸透,胸前的标牌还在——“Kinnison, W. J., Colonel, US Army“——但字迹已经模糊,像一位正在退色的签名。
另外两具也是劫掠者士兵。
杨希真继续拉开第二个裹尸袋的拉链。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苍白额头,同样的被死亡扭曲的平静。标牌上写着:“Ryan, T. M., Pittsburgh, Sergeant“。来自匹兹堡的汤姆·瑞恩,那个在兰姆伽训练营里以射击成绩著称的神枪手,那个总爱在休息时吹口琴的、有着爱尔兰口音的小伙子。
第三个裹尸袋。同样的程序,同样的声响,同样的结果。标牌上写着:“Collins, L. J., Boston, Corporal“。莱昂斯·科洛,那个一直追随雄狮的、沉默寡言的波士顿人,那个在金尼逊的担架旁寸步不离的、忠诚的副官。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担架上,像三颗被收割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庄稼。
布林德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眼睛暴露了一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虚无的、对世界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金尼逊?为什么是瑞恩?为什么是科洛?为什么是那些在丛林里跋涉了半个月、在疟疾和疲惫中挣扎、在担架上等待救援的士兵?为什么是他亲手送走的、那些他承诺“很快会来接你们“的人?
他想起昨天在佛塔里的那个夜晚。想起杨希真的磨牙声,想起自己关闭手电时的那个决定,
现在,他明白了。磨牙和不磨牙,都是同一种痛苦的不同表现形式。咬紧牙关,是不让自己尖叫。闭上眼睛,是不让自己看见。而此刻,他既不能咬紧牙关,也不能闭上眼睛——因为金尼逊的脸就在那里,因为瑞恩的口琴永远不会再响起,因为科洛的忠诚永远失去了对象。
亨特走上前,站在布林德身边。
两位老兵,肩并肩,望着三具裹尸袋。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的。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在想那些还活着的、正在丛林里挣扎的士兵,在想那些已经死去的、正在被遗忘的名字,在想这场战争的意义和代价。
杨希真合上本子,站起身。
他望着布林德,望着亨特,望着那三具裹尸袋,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佛像的方向——那座他们昨晚睡过的、有着降魔印和禅定印的红砖佛塔。阳光也照在裹尸袋上,把那些黑褐色的橡胶照得发亮,像某种正在融化的、古老的琥珀。
“需要,“杨希真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通知总部吗?“
布林德没有回答。
他缓缓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他的嘴唇在颤抖,像一位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崩溃的演员。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血腥和腐臭,带着棕榈和泥土,带着所有他能闻到和不能闻到的东西。
“我来,“他终于说,声音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我来通知。“
他转身离去,军靴在红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就意味着看见,看见就意味着记住,记住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忘记。
亨特和杨希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棕榈林的边缘。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各自面对自己的任务——亨特要组织撤退,杨希真要记录死亡,而布林德,要去拨打那个他永远无法准备好的电话。
在佛像的注视下,在降魔印和禅定印的阴影里,密支那的第二个黎明,在死亡和沉默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