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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 (第2/3页)

他敬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心中一时挂念起留在滇西服役的儿子水上澄。

    澄今年二十四岁,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五期,和他一样瘦削,一样沉默,一样有着过于深邃的眼睛。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在芒市的一家小酒馆里。澄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关于战争的厌倦,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一个他在腾冲认识的、有着棕色眼睛的缅甸姑娘。水上源藏没有责备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分别时,把一块家传的怀表塞进了儿子的口袋。

    “活着回来,“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让副官找来纸笔,写去一封告知去向的家信,托荻尾勇带回去转交给儿子。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澄吾儿:父奉命赴密支那。此行艰险,未必能归。怀表是祖父遗物,望妥善保管。若战事不利,不必强求玉碎,保存性命,侍奉母亲。父字。“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纸信封,封上火漆,交给荻尾勇。那个年轻的少佐接过信,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水上源藏摆摆手,转身走向卡车。

    放下牵挂,到此刻行驶在前往八莫转往密支那的公路上,水上源藏心里非常悲观。

    车窗外的黑暗像一堵流动的墙,偶尔被闪电撕裂,露出丛林的轮廓——那些扭曲的、像鬼爪一样的树枝,那些巨大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树叶。雨水拍打着车顶,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他已有种有去无归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认知。像一位老渔夫,在出海前就闻到了暴风雨的气息。像一位老医生,在把脉时就知道了结局。他五十二岁了,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亡,知道什么样的任务可以完成,什么样的任务只是仪式。

    眼下时局跟个人命运一样毫无希望可言,日本帝国正一步步走向末路。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不是叛国,不是动摇,只是一个老兵在漫长黑夜里的、对自己诚实的独白。他想起1905年,日俄战争胜利时,举国欢腾,他是军校的学生,在东京的街头游行,高呼“天皇万岁“。他想起1937年,南京入城时,他骑着马,从中山门进入,街道两旁是欢呼的士兵和沉默的百姓。他想起1942年,缅甸战役初期,英军溃败如羊,他追击到仁安羌,看着那些投降的印度兵跪在地上,眼里是恐惧和茫然。

    那些都是真的。但此刻,在这条被雨水淹没的公路上,那些“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人的记忆,像一部看过的电影。

    帝国正在耗尽它的血。豫中的攻势消耗了太多兵力,太平洋的岛屿一个个失守,缅甸的公路一条条被切断,本土的城市在B-29的轰炸下燃烧。而他自己,正被派往一个注定失守的城市,带着120个人,去对抗一个集团军。

    卡车在泥泞中颠簸,像一艘在波涛中挣扎的小船。水上源藏闭上眼睛,让雨水和黑暗将自己吞没。

    夜色中的南京城,辻政信这会颇有些得意地躺在寓所卧榻上。

    卧榻是原房主留下的,红木框架,雕花床栏,铺着丝质的被褥。辻政信不喜欢这种软绵绵的床,他更习惯军营里的硬板床,但此刻,在这张床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堕落的舒适。

    他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吊灯的水晶坠饰。吊灯没有开,但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让那些水晶坠饰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今天中午他收到川道高士雄自芒市来电,告知已遵示把水上源藏的步兵大队主力截留下来,让水上源藏只带个支队去增援密支那。

    这是辻政信玩弄权术的结果。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在派遣军总部的作战室里,本多政才的电报放在桌上,措辞焦急:“密支那出现险情,西机场失守,请求增援。请军部选派得力部队。“辻政信当时正在看地图,手指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滑向芒市,滑向滇西,滑向那个让他厌恶的名字——水上源藏。

    他对丸山房安大意失西机场简直鬼火冒。那个鹿儿岛出身的联队长,那个在密支那跟慰安妇纠缠的蠢货,那个把西机场拱手让人的废物。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助他守住密支那——不是因为在乎丸山房安,而是因为密支那的战略位置。如果密支那失守,中印公路打通,美援物资涌入中国,“一号作战“的成果将大打折扣,“斗转计划“也将失去意义。

    正盘算该如何调度援军之际,脑子里忽闪过在芒市侮辱过自己的水上源藏。

    那个老东西。那个在会议上当众反对他的“战略天才“、让他下不来台的老东西。那个以“老将“自居、看不起他辻政信的“关东军之花“的老东西。让他去增援密支那?让他带着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去建功立业?不,辻政信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辻政信便回电请军部,以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务必指派水上源藏去增援。

    措辞很巧妙:“水上源藏将军,资深将领,熟悉缅甸地形,适合担任密支那守备指挥。“本多政才不会拒绝这个建议——辻政信是即将赴任的参谋,他的“专业意见“必须被尊重。

    跟着他再给川道高士雄私下去电。

    “密支那援兵已足够,“他在电文中写道,“滇西防御也吃紧,不必听从军部之命把水上源藏统率的步兵大队全都调去。如此这般,照我意思去安排便是。“

    “如此这般“——这四个字是辻政信的密码,是他在满洲时就惯用的、让部下心领神会的暗语。川道高士雄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截留主力,只给支队,让水上源藏去送死。

    自打跟那个不速之客交谈后,辻政信已清楚大势不利。

    那个“不速之客“——那个戴着灰色毡帽、金丝眼镜的西方人,那个自称“卡尔·安德森“的神秘人物。他们的谈话像一场交易,一场在悬崖边缘的舞蹈。辻政信知道,日本帝国正在走向末路,“斗转计划“也许能延缓这个过程,但无法逆转。他需要退路,需要保险,需要在战败后保命的条件。

    但辻政信不肯就此认输。

    他是“豺狼参谋“,是“满洲之妖“,是策划过“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的阴谋大师。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而赌博的乐趣不在于赢,而在于赌本身。广东那边田中久一的第23军已准备好可随时出动,美国人不清楚大本营还有迂回进攻重庆这一着。所以他要继续赌下去,赌美国人会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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