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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霜

    晨霜 (第3/3页)

报不报。“

    总兵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帐外的风在那一阵大了起来,吹得帐布啪啪作响,把他鬓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抬手拢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陆承宗脸上。

    “你三年来没求过我什么事。调来辽东三年,你向来是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多一句都不说。这次为这事你开口了——不只是开口,你带图纸带罐子来跟我说这么多话,比你这三年加起来说的都多。“

    陆承宗说:“我求的不是您放行。我求的是您别拦。“

    总兵看了他很久。久到帐外的风都歇了,久到茶碗里的热气散尽了。最后他说:“我不拦你。但我不会帮你。你查到的证据自己留好,查出来的人自己看好。出了事你自己扛,跟广宁卫无关。“

    “是。“

    陆承宗把图纸和拓纸收进怀里,把三只深褐罐重新用布包好,抱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总兵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停步,侧过脸。

    “你右胳膊上那道口子,裹了没有?“

    “裹了。“

    “裹了就好。下去吧。“

    他走出总兵帐时,日光已经从头顶偏西了。春季昼短,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他没有回自己帐,而是拐向中军那边——总兵中帐后面连着几间文书房和案牍室,平时有专人值守。

    他经过第一间文书房时帘子垂着,里面没人。经过第二间时,门帘虚掩,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内。他放慢了脚步。

    里面传来毛笔在纸上快速划动的声音——不是抄写那种平缓均匀的节奏,而是带着急促的顿挫和短暂的停顿,像写信,又像在赶什么急件。那笔锋偶尔提起,偶尔落下,墨水在纸面上溅开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帘都能听见。那声音很快,不像在抄文书,像在赶什么东西落笔。

    陆承宗在帘外站了两息。从帘缝里看进去,只能看见一个伏案的背影——瘦长身形,肩胛骨的轮廓撑起青布直衫,左肩比右肩略高,像是长时间写字练出来的一边倾斜。

    那背影忽然顿了一下。笔停了,像是听到了什么。

    陆承宗没有继续站下去。他移开步子,放轻脚步,沿着文书房的墙根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三个窗口时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案面上摊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的边缘露了一个字,笔画很粗,墨迹很重,像是一个“密“字的下半截。

    他走过去了。没有停,没有回头。

    回到偏帐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他把三只深褐罐放到案上,和昨日那只青灰罐并排放着。四只罐子三种蜡封——青灰一只、深褐三只、光板零只(但按照弧线的推测,被取走的那只很可能是光板)。

    他翻开图纸,在弧线的断口处画了一个叉,旁边写了一个字:取。

    然后他又翻出旧档,翻到腊月那几页,把自己之前圈出来的三个日期重看了一遍:腊月十六陈选调任,腊月十七樵夫死,腊月十八一名火器匠人调任,腊月十九李宣调任。四个人的调任日期紧挨着,像是被人刻意排好的。

    他拿炭笔在“火器匠人“那个条目下面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翻到更前面的页面,找有没有这个匠人的进一步记录——没有。这人的名字只在腊月十八的调任名册上出现了一次,之后没有任何出勤记录、领取物资记录、或者轮值记录。

    像是写了名字,但人没来。

    他合上名册,把四只罐子重新收好。然后从衣襟内层摸出那块家传铁片攥在手里,铁片被体温焐了一整天,摸着温热,棱角磨钝了,边缘处泛着多年的摩挲光泽。他把它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那五道平行横线在灯影中凸起,两端微微上翘,和木牌背面的图形一致,但他现在手里还没有木牌,只有一块铁片和一团猜测。

    他把铁片贴回去,吹灯躺下。

    帐外有个脚步声经过,很轻,像踩在霜面上刻意压着步子走的。那脚步声走到他帐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起身去看。

    但他记住了那个脚步声停的位置——正好在他帐门口偏左一步的地方。像有人在夜色里站着,听了一会儿帐内的动静。

    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远,走远了之后消失在某处。远处铁林方向没有传来叶片的铮响,今夜它安静。

    但他知道,那片安静比昨晚的铮响更让人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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