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平澜将军 > 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2/3页)

。琅琅书声越墙而出: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钱传瓘悄悄走近,见一位老先生正领着一群孩童诵读《尚书》。孩童们大小不一,个个端坐,摇头晃脑,认真之极。墙角蹲着几个旁听的妇人,手里纳着鞋底,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者低声道:“这是将军办的义学,不收束脩,纸笔也由公中出。孩子们念完三年,识了字、通了理,愿意继续念的,就送到章溪畔章节先生那里去。不愿意念的,便回来学手艺、种田、经商。将军说,‘书不是人人都要念成状元,但要人人认得清好坏、分得清是非、守得住家业。’”

    转过学堂,是一片作坊区。除铁作、木器之外,还有织造坊、瓷器窑、榨油坊、磨坊、染坊、纸坊,鳞次栉比。

    织造坊里,十几架织机吱呀作响,妇人们手脚并用,梭子穿梭如飞。织出的布匹有粗麻、细棉、丝绸,分门别类。一个领头妇人告诉钱传瓘:“粗麻布自家穿,细棉布拿到市上卖,丝绸是杭州商人订的货,换回盐铁茶药。”

    瓷器窑依山而建,窑火不熄。窑工们从附近山上取土,拉坯、上釉、烧制,出产的青瓷虽不如越窑秘色瓷那般名贵,却结实耐用,深受周边农户喜爱。窑头是个老匠人,原是渔梁村的,他捧着一只刚出窑的碗,眯着眼看釉色,笑道:“咱这碗,盛饭不漏,摔了不心疼,十里八乡都来买。”

    榨油坊里,几个壮汉推着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撞击榨槽,金黄的菜油顺着槽口流出,香气四溢。磨坊的水车吱吱呀呀,舂米的石臼咚咚作响。

    钱传瓘又走向公田。

    田畴中央,一群少年躬身劳作,身影错落,大有农家子弟模样。一队十八人,身手轻捷,此刻赤足踏入水田,分垄扶稻、弯腰收割,动作迅捷如浪,所过之处稻秆整齐倒地,偶有鱼虾跃出水面,少年们伸手轻捉,随手丢入田边竹篓,笑语清亮;一队十八人,身形灵巧,心思细密,负责捆稻、搬运、堆垛,肩扛手拎,往来穿梭,脚步轻悄无声,稻束码放得方方正正,不见杂乱,守序沉稳;一队十六人,一边挥镰劳作,一边轻声唱着渔樵耕读小调,曲调质朴悠扬,不似军中激越,尽是田园安闲,歌声随风漫过稻田,与书声、溪声相融。五十二人分工协作,收割、打捆、搬运、晾晒,一气呵成,汗湿粗布短褐,却无一人懈怠,眉宇间皆是安稳知足,并无半分刀兵之气。

    老者望着他的背影,缓声道:“这五十二少年,是八十八子遗留。将军说了,这些孩子学会了种地、打鱼、做工,这座城才算真正活下来了。”

    钱传瓘点头,多有审视。

    从公田折返,经过慈幼局。院子里,几个妇人正给一群孤儿喂饭、缝补衣裳。孩子们吃得满脸米粒,咯咯笑着,追逐打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学着大人的样子拍她的背,嘴里念叨:“别哭,别哭,哥哥在呢。”

    钱传瓘停步看了许久,轻声道:“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老者点头:“有的是洪灾中失去父母的,有的是从水匪窝里救出来的,有的是逃难途中被遗弃的。铁哥说,‘孩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乱世。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家。’如今慈幼局里养着四十多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吃奶。等他们再大些,便送去学堂读书,或送到手艺坊学艺。”

    惠民药局前,排着几个病弱的老人。药童煎好药,一碗碗递过去,分文不取。药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贫者施药,富者随喜”,下面密密麻麻记着捐款捐药人的名字。一个老妪接过药碗,颤巍巍喝了一口,脸上表情,由苦转笑:“这药是苦,可心里甜。城中各位,都是亲人。”

    钱传瓘返回码头时,已是黄昏。江面上货船往来,有从杭州运来的盐、茶、丝绸,有从苏州运来的米、布、书籍,有从明州运来的海外香料、象牙、珍珠。码头上设有“平澜牙行”,几个经纪人在那里为客商撮合交易,收取微薄佣金。牙行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各色货物的当日行情,字体工整,一目了然。

    一个歙州口音的茶商正与牙人讨价还价:“这批茶叶,能不能再便宜些?平澜城不收税,你们这牙钱也太高了。”牙人笑道:“客官,我们只收一厘,吴越最低。您去杭州试试,税钱、常例钱、孝敬钱,加起来少说一成。平澜城收税不养闲人公人,可得养着慈幼局、药局、学堂,您多担待。”茶商想了想,点点头,一桩买卖就此成交。

    钱传瓘看得新奇,问泽勇:“这牙行是谁办的?”

    老者道:“是几个老商户自己合议办的,规矩也是他们自己定的。铁哥只说了三句话——‘不许欺行霸市’。其余的,他们自己管自己。这才一年,平澜城的商誉在富春沿线都出了名,连远在扬州、明州的商人都愿意绕道来这里交易。”

    日头沉下,钱传瓘辞别:“老者辛苦,还未请教大名。”

    “我是渔梁村人,原是一村之长,自小在这长大,不想今生有福,终于见到盛世。”老者拱手,微微一笑,“公子请多保重,江南托福于您。”说罢,离去。

    钱传瓘愣住。

    船离码头,顺流东去。钱传瓘回望平澜城,身后之城,点点灯火随处点起,渐渐远去。可那座城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里。

    此时,他想起蒋铁所说——

    “平澜之道,不止平定乱世,在于平定人心。”

    3

    太平之气,越山川、渡江湖,一路敷扬,化烽燧为弦歌,变荆棘为田畴。棠棣同欢,桑麻遍野;河汾载道,沧溟安流。鸡犬相闻,闾阎无警;商旅接轸,关隘不讥。

    南吴吴越边界,戍堡化作集市,刀兵换作算盘,昔日的仇雠如今把酒言欢。广陵拱桥、润州茶山、常州稻田、无锡织坊,一片生机盎然;姑苏烟柳、秀州灯影、湖州小巷、杭州集市,随处欢歌笑语。世间当下万千气象,本是人间寻常烟火,世道变幻之中,时常转瞬即逝,今且复又重现。

    太平音讯,乘风破雾,逐水扬波,层层推涌,终溯赣江而上,落入洪州安庄。消息传至安庄,俞大娘正在安庄的寿安桥上,双手各携一个七岁的男孩和女孩,晒着秋后暖融太阳,醇厚的金辉密密沐浴在这母子三人身上。

    秋深日暖,桥下清溪澄澈如练,两岸乌桕初红,间杂几株丹桂,甜香漫溢。她身着一件靛蓝半臂衫子,外罩月白披帛,发髻简挽,斜插一支银簪,面容虽已添了几分岁月痕迹,眉眼间那股英气却未减分毫。

    身边的两个七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粉雕玉琢,正是蒋铁与何梦的龙凤双娃。

    男孩名唤蒋小铁,生得虎头虎脑,此刻正踮起脚尖趴在石栏上,好奇地望着桥下几只白鹅引颈而歌。女孩名唤俞小娘,倚在俞大娘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抚着怀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时不时低头亲一亲兔子的耳朵,眼神沉静,显得比哥哥小铁更加自信坚定。

    “母亲,我父亲真的会来接我们吗?”俞小娘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像初春刚化的溪水。

    俞大娘俯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笑道:“会的。你父亲是不惧风雨的英雄,总有一天,会见你们。”话虽如此说,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蒋小铁扭过头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外面有什么好?我是不去,就在安庄。”

    俞大娘搂紧两个孩子。

    “小虎不愿出安庄,是不想离开灵灵姐姐吧?”灵灵是安理的义妹,与俞大娘亲厚,时常帮忙带这两个孩子。男孩小铁,更亲灵灵。

    “才不是,我就喜欢安庄。”小铁不承认,但喜欢安庄却是真话。安庄的男孩女孩,无论大小,都喜欢同他玩在一起。

    “小娘,怕不怕大海?”俞小娘更喜欢依偎在俞大娘身边,总喜欢听大娘讲过去的故事。俞大娘带着俞小娘,就像当年自己的奶奶带着她一样,教给了小娘许多。俞小娘喜欢听、记得住、学得快,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才不怕。海再大,有船就能过去。”

    俞大娘笑了,笑得很舒心。

    这对龙凤双娃,本是蒋铁和何梦的孩子。可怜的何梦一生下这兄妹俩,便在俞大娘怀里撒手人寰。何梦在闭眼前,用一双因难产失血过多而变得寒冷如冰的双手,使尽全力牢牢抓住俞大娘的双手,说:“这两个孩子,男孩,就叫蒋小铁;女孩,就叫俞小娘。你、做两个孩子的妈,我、在那里保佑你……”

    两个孩子的父亲蒋铁,此时又不知下落去向,俞大娘心生怜悯,也是母爱一时泛滥,忙点头答应,一诺便是千金。

    蒋铁这条铁汉子,在俞大娘心中早就住下。自从八年前,蒋铁带着何梦等人,一路逃奔到泗州临淮关码头,在自己的航船船艏上同她初次相见,当时芳心便有莫名乱跳。后来相处时日虽不多,但蒋铁的坚毅果决、敢作敢为、勇于担当的浓浓铁汉味道,早已深深渗入她的芳心,时有回味,实难相忘。

    航船落地洪州安庄后,俞大娘便有筹谋——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运河沿岸、长江水域、海岸沿线缜密信道迅速搭起,既为大航海探路,也为打探蒋铁踪影。

    可那些年,战火如沸,南北割裂,信船、暗哨屡遭兵燹波及,消息如断线之鸢,渺无回音。直到安理突然亡故,她守着蒋铁与何梦留下的一对龙凤双娃,又护着那对肩负使命的龙嗣,心灰意冷,只愿在安庄终老。

    这天秋后,安庄秋闲,满地铺金。俞大娘带着两个孩子在寿安桥上闲逛,远远望见一人一身风尘匆匆而来。

    来人身姿绰约,一袭青衫,腰系银丝绦,正是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她面色微红,额上沁着细汗,显是一路疾行而至,手中捧着一卷油布裹着的信函,双手递上。

    俞大娘接过,却不急着拆,先抬眼看了漪娘一眼,见她脸上似有喜色,便问:“什么消息,你要亲递?”

    漪娘素来稳重沉静,喜怒从不形于色,俞大娘才让她负责各地信道。今天漪娘突至安庄,亲身而来亲口来报,定是有惊天之讯,想必应是天大喜讯。俞大娘抬头望了望天,此时暖阳正浓。

    “运河沿线、江南陆上、沿海各地三道信道同时传回,相互印证,绝无差错。”漪娘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平澜将军先与钱氏公子交厚,于富春江畔筑平澜新城,后任苏州刺史,再有千秋岭大捷、狼山江大胜、无锡城奇功,以仁心与奇谋,换来江南安澜。如今南吴与吴越罢兵盟约,烽烟尽息——”

    俞大娘初听先是一惊,定神听清便是大喜,忙拆信函一看便有大惊,搂着一对龙凤双娃说“爸爸找到了,你俩有爸爸了,我们有家了。”一面又笑责漪娘“何不早早报来?”

    “各路信道信息蜂拥而来,又怕以讹传讹,反复核实这才亲来告知。”

    “蒋铁现在哪?”

    “同着钱传珦一起去了明州,两人一主一副共理明州。”

    “真宁公主,现在如何?”

    “蒋铁同真宁公主,有一个六岁女儿叫念念,一直在章溪畔生活。”

    俞大娘没有说话,缓缓转身,看向桥下潺潺流水。秋阳洒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泗州临淮关码头,夕阳如血,蒋铁一身玄衣,立在船首,逆光而立,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沉默片刻,她低声道:“蒋铁……还是一条铁打的汉子。”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那艘在闽王王审知亲侄、闽地副主王延兴带领下由福建船工改装的海航大船,已在安庄沉寂多年。如今长江安澜,运河畅通,海路无警——是时候扬帆了。

    她本已不打算亲身出航,只想守着孩子们安稳度日。可当她听到“蒋铁在明州”的消息时,心中一颤。她望向东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缓缓起身。

    “速告风、雨、雪、冰四娘,挂出天地玄旗,通告庄上众人,申时甲板聚会,共商天地大事。”

    漪娘娇身一振,抱拳应诺:“谨遵东主钧令。”转身疾步而去。

    俞大娘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缓缓走下寿安桥。此时安庄,秋风骤起。

    安庄北岸,巨舰横卧,群帆升起,猎猎作响,遮天蔽日,宛如山岳。吉时已到,俞大娘一手牵着俞小娘,一手挥出小金鸡旗,巨舰轰然离岸,橹声如雷,如苍龙出海,直闯鄱阳湖。

    巨舰离去身后,是周从带着陆禄、孙风等庄中老幼满怀希望的目光,是“四大班首”带着百名和尚齐诵《宝箧印经》的无尽悲怜,是沐大、阿虔和况河、阿秋带着两位龙嗣默默的祝福,是安理的妹妹灵灵紧紧攥着蒋小铁的小手,还有南宫、周贵和明明、月月等人一脸的茫然。

    行至老爷庙水域,昔日阳侯为祸、舟楫倾覆之险,今日风恬浪静,水波不兴。巨舰犁波而行,稳如砥柱,全无当年履险如夷惊魂之态。天险化坦途,非独风平,更因新力勃兴,太平有道,足以伏江神。

    至江州湖口码头,两岸百姓云集,钟延规亲率吏民捧酒相送,箪食壶浆,遍陈江岸。钟氏世守洪州,历经干戈扰攘,今见江海清晏、巨舰远航,亦为之动容,躬身作揖,以谢安理曾有庇佑。码头上吴盐如雪、蜀锦如云、瓷器莹润、漆器流光,乡民争献土产,舟人笑语相迎,一派通商惠工之盛。

    舟行东下,舒州泊岸,王延兴带人忙采舒州细绢、怀宁名茶,绢素如练,茶香沁脾;宣州停舟,购宣笔宣纸、徽州墨锭,文房四宝,墨香四溢;金陵渡口,收秦淮锦缎、建康铁器,锦纹华丽,铁器精良;润州码头,置吴绫越罗、扬州铜镜,罗绮如云,铜镜鉴心。一路所至,关梁不闭,盗贼屏息,市肆兴隆,商贾骈集,官民相和,舟车无碍,尽有祥和。

    巨舰自长江入海口转向东南,潮平岸阔,长风送帆,桅樯林立,帆幔连云。舰上俞小娘凭栏远望,见海天辽阔、万帆竞发,方知天下之大、世间之美。俞大娘目注明州方向,心潮如江浪起伏。这一艘历经沧桑的海船,载着安庄的安宁、江南的太平、半生的牵挂,破浪前行,直向明州。

    4

    明州古称鄮县,唐开元二十六年始置明州,长庆元年州治迁至三江口,此地便成东南形胜。三江交汇之处,余姚江、奉化江与甬江汇流,江面开阔如湖,潮起时万顷碧波翻涌,潮落时滩涂广袤如原。钱氏据有吴越,改明州为望海军,辖鄞、奉化、慈溪、象山、定海、翁山六县。州城倚四明山而建,三十六峰层峦叠嶂,上有方石四面如牕,通星宿之光,故名四明。

    钱传珦自苏州兵败、受父王严谴,同蒋铁一并贬来明州,名为州主,实同幽拘。自到任以来,他要么闭阁酣饮,鼓瑟自娱;或是登招宝山,望东海烟波浩渺;再是携酒泛舟月湖之上,醉卧船头任舟自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颓丧。府中佐吏连日求见,皆被挡于屏外。案头文牍堆积如山,州内刑狱、赋役、海贸、城防诸事,他一眼不看,一句不问,尽数推给副使蒋铁。

    “公子自弃,我等不能自弃。”蒋铁望着空寂的内堂,轻声对身边的王校尉、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和姜生、铁仁等人道,“明州户口十数万,海舶千万里,外通夷商,内接江淮,看似安稳,实则系江南安危。王校尉带三千平澜军驻守城外,整肃军纪,不扰民间,不许干预地方诉讼、市易、胥吏差役,只防匪缉盗、维稳安民。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据守城内,整顿秩序,协理城务。”

    “我等谨遵将军令。”王校尉和姜生、铁仁抱拳应诺。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二人,随我微服出访,遍察州境。”

    秋深时节,凉意渐生。蒋铁三人,一身商旅打扮,自鄞县县城出发,沿奉化江溯流南下。出郭十里,山势渐秀。四明山余脉如青黛横卧,溪流曲折。溪畔枫香乌桕半红半黄,映水如染。山坳间散落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