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金陵夜泊 (第3/3页)
诗社雅集上,一曲《春江花月夜》让满座鸦雀无声的苏州女子。
她曾用那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嗓音,向他描绘过金陵的繁华,描绘过秦淮河的灯影,描绘过她故乡苏州的烟雨。
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眼里有光,是对故土的眷恋,也是对自己漂泊身世的无奈。
他记得她坐在亭边石凳上拨弦的样子,记得她把诗稿折好收进袖子时那个低头的侧影,记得她在青羊宫巷子口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感激,有依恋,还有太多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如今她应该已经带着她爹的骨灰回到苏州了。
陈瑾望着河面上明明灭灭的灯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草木,柳如烟那份藏在画里藏在诗里却从不肯说出口的情愫,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可眼下的局面他能给的承诺实在太少,而她受过的苦又实在太重。
“待我金榜题名,若有机会下江南,定去苏州寻你。”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他想看看她笔下的江南景致,是不是像当初那幅画里一样惊艳。
夜风大了些,他把大氅拢了拢,伸手探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摸出一个湖蓝色的锦缎香囊。
香囊上用金线绣着一株傲雪的寒梅,针脚细密,枝干虬曲,花瓣疏疏落落,栩栩如生。这香囊他已经贴身戴了好几个月了,上头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幽香,像是被体温焙过的梅香。
这是沈清漪亲手给他缝的。
想到沈清漪,陈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忽然就化开了无尽的温柔。
跟柳如烟的清冷孤傲不一样,沈清漪像是冬日里漏进窗棂的一抹暖阳,温婉,聪慧,大气。
她会在望江亭上红着脸把定情诗笺往他手里塞,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时烫得惊人;她会在府学里传遍了谣言的时候一句也不多问,只是端了亲手熬的银耳羹来,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喝下去;她更懂他的抱负,懂他为什么非要去走那条最难的路,所以从不拿儿女情长来绊他的脚。她说我等你,就这两个字,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可分量比什么话都重。
秦淮河上的丝竹还在响,画舫上的灯笼把半条河都映红了,河面上漂着几盏不知谁放的荷花灯,烛火摇摇曳曳地往下游漂去。
陈瑾攥紧那个香囊,目光越过这片灯红酒绿,越过南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直直地落在北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夜空里。
清漪,我已到了金陵,离京城又近了一步,他在心里如是说。
夜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大氅在身后轻轻扬起来。
他的眼神又沉又亮,像是淬过火之后等着出鞘的刀。
金陵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前方是帝京,是万历皇帝,是张居正,是整个大明朝最核心的那盘大棋。
他把香囊重新贴回胸口,转身回了船舱,在案几前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没读完的文稿,提笔在宣纸上继续写他没写完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