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时家 (第3/3页)
“坐。”陈继宗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到桌后坐下。父子俩面对面,气氛竟有些凝重。
“你摔伤的事,我已经叫人查过了。”陈继宗忽然开口,“假山上的石头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不像是自然脱落。”
陈瑾怔了一下:“爹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手脚。”陈继宗的目光变得愤怒起来,“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陈瑾在脑海里把原身的记忆翻了一遍。
原身是个规矩的少年,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很少和外面的人打交道。非要说得罪过谁,也就是和几个朋友之间有些少年人的意气之争,怎么也不至于到要害人性命的地步。
“实在想不起来。”他如实说。
“想不起来就算了。”陈继宗摆了摆手,“从今天起,你出门让翠儿跟着,别再一个人乱跑。”
“是。”
陈继宗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推到陈瑾面前:“这是成都府学训导王学曾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你好好看看,对你下一步考童生有好处。”
陈瑾接过书,翻开来一看,满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几篇八股文范文。每篇后面都有朱笔批注,点评得极其详细。
“王先生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带出来的进士、举人、秀才数都数不清。”陈继宗说,“他学问扎实,眼光又毒,是一等一的良师。你若是能拜在他门下,将来考秀才、中举人,就多了几分把握。”
陈瑾点点头:“我记住了。”
陈继宗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瑾想了想:“爹是希望我能中举,光宗耀祖。”
“不止。”陈继宗摇头,语气忽然低了下去,“我是希望你能走出陈家,走出成都。商人家的孩子,再有钱,也没人看得起。只有读书做了官,才能让人高看一眼。”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辈子,就毁在没中举上。你不一样,你年纪还小,有的是机会。”
陈瑾沉默了。他能感觉到父亲话里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还有期待背后,那个藏得很深的遗憾。
“爹放心。”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过去,“我一定会中举的。”
陈继宗看着儿子,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个难得的笑。
……
……
晚上,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看那本《制艺选粹》。
八股文的格式很死,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严苛的要求。
可是……
格式死板并不意味着文章就可以没有文采。恰恰相反,一篇好的八股文,既要有严密的逻辑,又要有飞扬的文字;既得“代圣人立言”,又得有自家的气象。
这很难。
但陈瑾心里有底。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锦城春深图》缓缓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画卷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万历元年四川乡试,考题‘子曰学而时习之’,解元黄辉,字伯玉,顺庆府西充人,其文以‘学’为体,以‘时’为用,破题曰……”
陈瑾一字一句地读着,将那些文字一笔一划刻进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