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廷推 (第1/3页)
九月初三,登基第十天。
文华殿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拉出几道斜斜的烟缕。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疏。左边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呈上的秋税入库清册——今年秋税入库不足四成,比去岁又跌了一成半。中间是兵部尚书王在晋呈上的九边实额核查结果——十二万八千人的辽东镇纸面编制,实数只有七万两千,缺额超过四成。右边是刑部尚书乔允升呈上的张养浩案最新供词——张养浩在狱中又供出三名收过他年敬的京官,其中两人是东林党,一人是阉党。
三份奏疏,三个坏消息。
朱由检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登基十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阅的奏疏堆起来已经有半人高。但帝国的窟窿越堵越多,钱粮、边患、党争、悬案——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天启皇帝宁愿躲在后宫做木匠活也不愿意上朝。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做木匠活确实轻松得多。
“万岁爷,”曹化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候到了。内阁和六部的人已经在偏殿等着了,今天的廷推名单老奴已经拟好,一共七个缺。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各一个侍郎,都察院一个副都御史,顺天府一个府丞,还有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这是顶张养浩的缺。”
廷推是明代高级官员任命的特有制度。三品以上大员出缺,由吏部提出候选人名单,内阁和六部九卿在朝会上公开评议推举,最后由皇帝从推举结果中圈定人选。这套制度的本意是防止皇帝一人独断专行,也防止吏部尚书徇私舞弊。但到了明末,廷推已经变成了党派争夺肥缺的战场——每一场廷推背后,都是阉党和东林党在暗中角力。
朱由检换了一身玄色团龙常服,走进偏殿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阁臣张瑞图、李国普坐在左侧第一排。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所修坐在右侧。再往后是大理寺卿、通政使、翰林院掌院学士和各科都给事中。偏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廷推不同寻常——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高级官员任命,每一个缺落在谁头上,都代表着新君的权力倾斜。
“开始吧。”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吏部尚书王永光呈上候选人名单。
王永光站起身,展开一卷长长的折子。他是天启五年上任的吏部尚书,既不是阉党核心也不是东林党成员,能在两党夹缝中坐稳吏部天官的位置,靠的是一身谁也不得罪的本事。但今天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因为这七个人的任命名单,他拟了三稿都被新君打了回来,让他重新再拟。一直到今天早上,新君才终于在第四稿上点了头。
“第一个缺——户部右侍郎。原任户部右侍郎李待问丁忧出缺。”王永光念道,“吏部推举候选人三名:翰林院修撰周延儒、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世卿、工部营缮司郎中崔呈秀。”
崔呈秀的名字一出来,偏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味。
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之一,天启年间靠着魏忠贤的提携一路升迁,从工部主事做到了营缮司郎中。此人不是阉党的核心决策层,但在京城官场上有一个绰号叫“崔算盘”——因为他主管营缮司之后,经手的工程款项从无烂账,每一笔支出都算得清清楚楚,连魏忠贤自己贪污都不敢走营缮司的账。
杨所修第一个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崔呈秀乃魏忠贤党羽,天启年间依附阉党、沆瀣一气。如今魏忠贤已停职待勘,其党羽岂能升迁?臣以为此人不宜入廷推名单,请吏部撤回另拟。”
王永光不急不慢地翻了一页折子:“杨大人,吏部拟定候选名单的依据是官员的资历、考绩和铨选条例,不涉党争。崔呈秀在工部营缮司任上三年,经手大小工程四十余项,账目无一差错。工部考绩连续三年优等。按铨选条例,他有资格参加廷推。至于他与魏忠贤的关系——陛下已有明旨,天启大案审结之前,不以党划界。吏部只是按规矩办事。”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不得罪杨所修,也不得罪魏忠贤,还把责任推到了新君自己的旨意上。杨所修脸色铁青,但王永光搬出了新君的原话,他无法反驳。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王永光这个人虽然滑头,但做事确实周全——他在拟定名单的时候特意把崔呈秀塞进来,就是在替新君试水。看看朝堂上对新君“两边一起打”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反应。
“继续说。”
“第二个缺——兵部右侍郎。原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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