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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朝堂

    第八章 朝堂 (第3/3页)

    “老孙,刘勇人呢?”

    孙大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还在。就在我家地窖里藏着。疤爷,你们这是要把他带走了?”

    “对。上峰有令,这几天京里风声太紧。皇帝老儿登基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查得厉害。刘勇不能再留在宣府了,得赶紧转移到别处去。”

    孙大魁犹豫了一下:“疤爷,我问句不该问的。刘勇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费这么大力气?”

    刀疤脸汉子笑了一声,拍了拍孙大魁的肩膀:“老孙,你知道当初曹公公死之前说了什么吗?他说——咱们这些人,跟了不该跟的主子,做了不该做的事,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但报应来临之前,谁也别想跑。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

    孙大魁闭了嘴。

    他领着疤爷一队人走进村子深处,来到一座土坯房前。这房子是孙大魁的住所,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孙大魁掀开灶台旁的一块木板,露出底下的地窖入口。他冲下面喊了一声:“刘勇——出来吧,有人来接你了。”

    地窖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颗脑袋探了上来——刘勇。二十六七岁,瘦长脸,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陌生人。

    “这是疤爷,自己人。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孙大魁把他从地窖里拉了出来。

    “疤爷没见过。”刘勇警惕地打量着疤脸汉子,“谁派来的?”

    “韩先生派来的。”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韩”字。刘勇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是韩先生的东西。我在刘喜那儿见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刀疤脸收回铜牌:“走吧,马就在村口。天亮之前出关。”

    刘勇跟着疤爷的人走出土坯房。就在这时,村口的狗忽然狂吠起来。几乎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刀疤脸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有人来了。”

    他一把拽住刘勇的胳膊,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手下道:“分头走。你们三个带刘勇从村后走,走干河沟,绕过柳树林。老孙你回去,正常睡觉,谁问都说今晚没有人来过。其余人跟我留下——看看来的是谁。”

    刘勇被三个人架着往村后跑去,消失在黑暗中。刀疤脸拔出腰间的短刀,站在土坯房的阴影里。孙大魁则退回屋里,翻身上炕,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来的只有一匹马,马上是一个穿着深色道袍的中年人,正是魏忠贤派来宣府调查的王徵。

    王徵在村口勒住马,四处打量。东厂的暗桩告诉他刘勇藏在柳树屯孙大魁家里。但此刻村中一片漆黑,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翻身下马,走到孙大魁的土坯房前,刚要敲门,忽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刀疤脸从王徵倒地的身体旁站起来,把沾血的刀柄在裤子上擦了擦。

    “东厂的人。”他蹲下身,翻了一下王徵的衣襟,看到了里面东厂的腰牌,“姓王,是个档头。魏忠贤的人居然找到这儿来了。看来这条线已经暴露了。”

    他站起身,对手下道:“把这个档头带上,一起走。活着比死了有用。然后追前面的人——在干河沟会合,天亮之前必须出关。”

    孙大魁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倒在地上的王徵,脸色煞白。

    “疤爷……”

    “没你的事了。”刀疤脸打断了他,“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人也没来过。如果有人找你问话,你就说你喝醉了,一觉睡到天亮。记住了没有?”

    孙大魁连忙点头。

    “这房子你也别住了。明天一早去城里找地方躲起来,没有我们的消息,不要回来。”

    刀疤脸说完,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很快消失在风里。

    村中的狗又叫了一阵,然后也安静了下来。枯井旁的歪脖子柳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除此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京城,韩府。

    韩爌独自坐在书房里。距离他被锦衣卫传讯还有不到四个时辰。锦衣卫的传票今天傍晚已经送到了他的府上——明日辰时,入宫面圣。措辞很客气,但传票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警告。

    杨所修从韩府离开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写字,没有读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桌上摊着一封信。信是宣府方向送来的,用的是只有他心腹才知晓的秘密信道。信的内容只有两行字——“货已出仓。路上有狗拦道,已处置。明晚出关。”

    货是刘勇。狗是王徵。出关是逃亡蒙古。

    他拿起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他静静地看着那堆灰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两行字。

    “罪臣韩爌,顿首百拜。私印被窃,愧对圣恩。明日入宫,当以死自明。”

    写完他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天启七年。崇祯元年。八年了。这盘棋下了八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四十岁生日时,一个老朋友送给他的。字是八个篆书大字——“致君尧舜,匡扶社稷”。

    落款是:东林后学赵南星。

    赵南星是天启四年被魏忠贤迫害致死的。他生前是东林党的领袖,是韩爌最敬重的师长。赵南星临死前,在狱中给韩爌留了一句话——“魏贼不除,天下不安。君当继我,勿负初心。”

    韩爌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南星兄,”他轻声说,“我答应过你的事,做了一半。魏忠贤还没死。但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伸手把墙上的字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书柜最深处。

    然后他吹灭书房的最后一盏灯,走进内室。

    内室的供桌上摆着一尊观音像,观音面前摆着两个牌位。一个是赵南星。另一个是王安——天启三年司礼监掌印太监,天启四年被魏忠贤所害,与韩爌有二十年的旧交。牌位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地跳动着。

    韩爌在牌位前跪下,闭上眼睛。

    “南星兄,王公。明日之后,韩某可能不能再给你们上香了。天启落水案,韩某问心无愧——赵进忠进钟鼓司确是我安排,但我从未指使任何人弑君。那封信不是我的笔迹,是有人盗了我的私印。可这些话说出去,谁会信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声音变得哽咽。

    “但我不后悔。若不是先帝意外驾崩、新君登基,魏忠贤现在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新君已经停了魏忠贤的职,侯国兴下了狱,张养浩贪墨案翻了旧账,阉党人人自危。你们等了这么多年的事,至少已经开了头。新君比先帝精明百倍,他不会让魏忠贤再起来的。”

    他站起身,看着那两个牌位。

    “明日入宫,我会跪在新君面前告诉他:罪臣韩爌,有三件不白之冤。第一,私印被窃,密信非我所写。第二,赵进忠是我安排进钟鼓司的不假,但我只让他留意宫内动静,从未指使他谋害先帝。第三,刘喜的失踪与我无关——我确实派人找过他,但我只是想在东厂之前找到他,保护他,让他把真相说出来。因为只有他亲眼看到了,那天在御船上推先帝下水的人是谁。”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不是赵进忠。也不是魏忠贤。是一个我查了半年都没查到的人。那个人现在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进京领罪,看着魏忠贤停职待勘,看着阉党和东林党互相撕咬,两败俱伤。他才是真正的主使。”

    他走到牌位前,往长明灯里添了一勺灯油。

    “明日,我会把这些话全部说给新君听。若新君信我,我就有命活着走出紫禁城。若新君不信——那我就死在宫里,去那边陪你们。”

    灯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佝偻而孤独。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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