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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暗棋

    第七章 暗棋 (第1/3页)

    八月二十七,登基第四天。

    陈文耀被押解进京。

    锦衣卫的囚车从天牢侧门驶入时,天色已经擦黑。朱由检下令当晚就审,地点不在刑部大堂,也不在锦衣卫诏狱,而是在乾清宫的偏殿。

    这是极不寻常的安排。按惯例,三法司会审应在刑部大堂公开进行,以示朝廷法度昭昭。但朱由检把审讯地点放在乾清宫偏殿,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件案子,朕要亲自过问,不假手他人。

    偏殿里摆了五把椅子。正中是朱由检,左侧是内阁首辅黄立极和刑部尚书乔允升,右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所修和大理寺卿王命璇。三法司长官悉数到场,这是审理重大案件的最高规格。

    陈文耀被两个锦衣卫押了进来。他在囚车里颠簸了两天,花白的头发蓬乱如草,身上的青布棉袍沾满了尘土,手腕上被枷锁磨破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他走进偏殿时,脚步居然还算稳当。

    他跪在殿中央,额头贴地。

    “罪臣陈文耀,参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他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文耀,你的供状朕看过了。天启五年,你经手山西军饷二十万两,入库只有十万两。你说另外十万两被张养浩贪墨了。”

    “是。”

    “你当时是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经手军饷是你分内之责。你明知亏空十万两,为什么不上报?”

    陈文耀抬起头,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说。”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罪臣……罪臣收了张养浩的五百两银子。”陈文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把银子送到罪臣家里,说只要把账做平,就什么事都没有。罪臣……罪臣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

    “五百两?”杨所修冷笑了一声,“十万两的亏空,五百两就把你收买了?陈文耀,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陈文耀没有说话。

    “杨大人,”大理寺卿王命璇开口了,“审案要讲证据。陈文耀说收了五百两,你若不信,可以拿出证据来反驳。空口质问,不合审案规矩。”

    杨所修脸色一沉,但没再说话。王命璇是大理寺卿,专管复核天下刑名,在法司之中的话语权不比他低。

    朱由检继续问:“陈文耀,朕再问你。张养浩把银子送给你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都是在布政使司衙门公干时碰上的,没有再提过银子的事。”

    “那魏忠贤呢?你的供状里说,魏忠贤派人给你传话,让你把账做平。他派的是谁?”

    陈文耀的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命了。

    “是侯国兴。魏忠贤的干儿子,当时在司礼监当差。他找到罪臣,说张养浩的事厂公已经知道了,让罪臣不必担心,把账做平就行。罪臣问他,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他说——‘有厂公在,谁敢查?’”

    殿中一片寂静。

    杨所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等了整整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在公开场合把魏忠贤牵进来的证人。侯国兴是魏忠贤最得力的干儿子之一,天启五年正是他替魏忠贤在司礼监处理政务。如果陈文耀的供词属实,那么魏忠贤包庇贪墨的罪名就坐实了。

    “陛下,”杨所修站起身,拱手道,“陈文耀供词确凿,魏忠贤包庇张养浩贪墨军饷一案,证据已明。臣请陛下下旨,将魏忠贤一并收审。”

    黄立极皱起了眉头。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由检没有看杨所修。他站起身,走到陈文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

    “陈文耀,朕再问你最后一件事。你方才说侯国兴告诉你——‘有厂公在,谁敢查’。这句话,你现在还敢确认吗?”

    陈文耀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听出了新君话里的意思——新君在给他最后一次改口的机会。

    但陈文耀没有改口。他抬起头,迎上朱由检的目光,眼中已经没有了一丝畏惧,只有一种将死之人的平静。

    “回陛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侯国兴说的每一个字,罪臣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有一字不实,罪臣愿受凌迟之刑。”

    杨所修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回到了御座上。

    “传朕的旨意。魏忠贤即刻停职,回府待勘。侯国兴下诏狱,由锦衣卫北镇抚司收审。张养浩到京后,与陈文耀一并交由三法司会审。”

    他顿了顿。

    “此案由内阁督办,三法司同审。审结之前,任何人不准私下与案犯接触,违者以同罪论处。”

    杨所修心中大喜,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躬身道:“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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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结束已是深夜。

    朱由检没有回暖阁休息,而是让曹化淳把黄立极单独叫到了乾清宫的书房。

    黄立极走进书房的时候,朱由检正在看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的不是辽东的军镇,而是山西太原府和河南彰德府——张养浩和陈文耀的老家。

    “黄阁老,坐。”

    黄立极谢了座,在御案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他在新君面前从来不敢坐实,这是他混迹官场四十年的生存本能。

    “今晚的审讯,你觉得如何?”

    黄立极斟酌了一下措辞:“陈文耀的供词基本可信。他在供状中承认自己收受了五百两赃银,这是自承其罪,没有理由在魏忠贤的事上撒谎。况且侯国兴已被下狱,若他交代的内容与陈文耀相符,此案便可定谳。”

    “朕问的不是证据。”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黄立极,“朕问的是,杨所修今晚的表现,你看出什么来了?”

    黄立极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杨都御史今晚……确实有些急切。”

    “急切?”朱由检笑了笑,“他才不是急切。他是等不及要在朕面前把魏忠贤拖下水。张养浩还没押到京城,陈文耀的供词还没跟侯国兴对质,他就急着要朕下旨收审魏忠贤。这哪里是审案,分明是逼宫。”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黄阁老,朕问你一件事。如果魏忠贤真的倒了,你还能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多久?”

    黄立极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在天启朝,他之所以能坐稳内阁首辅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魏忠贤在背后撑着。他不是阉党核心,但他也从来没有与魏忠贤正面冲突过。魏忠贤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从不挡魏忠贤的路。

    但如果魏忠贤倒了,东林党卷土重来,他黄立极这个“依附阉党”的内阁首辅,会是什么下场?

    “陛下……”黄立极的声音有些发干,“臣……臣不敢想。”

    “朕替你想。”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魏忠贤一倒,东林党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你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都会被翻出来。你在内阁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批过的每一本奏疏,都会被他们逐条审查。到那时候,就算你自己干净,你手下的人能保证一个都不出问题吗?”

    黄立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更何况,”朱由检顿了顿,“你还不够干净。天启六年你批过一笔辽饷调拨,经办人是魏忠贤的另一个干儿子崔呈秀。那笔钱后来少了三万两,去向不明。这件事如果被杨所修挖出来,你说得清吗?”

    黄立极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站起身,跪了下来。

    “臣……臣有罪。”

    “朕不是来问罪的。”朱由检摆了摆手,“朕是在告诉你——你的命,跟魏忠贤绑在一起。魏忠贤活着,你还有用。魏忠贤死了,你就是下一个。”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今晚的审讯,朕只让魏忠贤停职待勘,没有下狱。因为朕知道,这案子查到最后,不管张养浩贪了多少、侯国兴招了什么,都不能让魏忠贤死。至少现在不能。”

    “可是杨所修那边……”黄立极犹豫了一下,“杨所修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晚拿到了陈文耀的供词,明天早朝一定会趁热打铁,联合科道言官集体上疏,逼陛下诛杀魏忠贤。到那时候,朝堂上的压力恐怕……”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了他,“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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