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 (第3/3页)
渗出黄色的脓水。她用烈酒清洗伤口,檀英在昏迷中疼得浑身抽搐,高惠通死死按住她的手脚,不让她乱动。
“忍着,檀英,忍着。”高惠通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嘶哑,“你是断骨营最勇猛的,这点痛算什么。你连刀砍都不怕,还怕这点痛?”
檀英像是听到了她的话,抽搐渐渐停止了。
沈莺儿用银针在伤口周围扎了几针,又敷上自制的药膏,重新包扎好。
“烧能不能退,就看今天了。”沈莺儿说,声音疲惫,“大小姐,您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不用。”高惠通握着檀英的手,“我守着她。”
中午时分,檀英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高惠通憔悴的脸,愣了一下。高惠通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陪了你一夜。”高惠通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夜?”檀英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好疼。怎么这么疼?比被砍一刀还疼。”
“别动。”高惠通按住她,“你的伤还没好。莺儿说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你连刀都不能碰。”
“三个月?”檀英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猫,“那我不成了废人了?三个月不练刀,我的手就生了。张横那小子肯定要笑话我。”
“废人也要养。”高惠通看着她,眼眶红了,“檀英,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不许再拼命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谁给我端茶倒水?谁给我磨刀?谁每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檀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大小姐,你不会是哭了吧?”
“我没哭。”高惠通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檀英笑得更开心了,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但笑容没有消失,“大小姐为我哭了。大小姐,你放心,我死不了。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刚才用掉了一条,还剩八条。”
“闭嘴。”高惠通站起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檀英说,“只要能吃的就行。饿死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高惠通走出营帐。赵大柱还在外面抽烟,看到她出来,连忙掐灭了烟头。
“大小姐,檀英醒了?”
“醒了。”高惠通说,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些生气。
“那就好。”赵大柱松了口气,靠在营帐上,眼眶红了,“那丫头命大。换成别人,流那么多血早死了。我亲眼看见她被围在中间,十几把刀对着她,我以为她……”
“她是断骨营的人。”高惠通说,看着远处的天空,“断骨营的人,命都硬。”
檀英在伤兵营里躺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莺儿每天给她换药、熬药、擦洗伤口。伤口愈合得很慢,尤其是腹部那道,沈莺儿说“差一点就伤到内脏了”。檀英不在乎,说“伤到内脏也死不了,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沈莺儿被她气得哭笑不得。
一个月后,檀英能下地走路了。又过了半个月,她能拿起双刀了。虽然动作不如以前灵活,力气也不如以前大,但她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刀。一开始只能练一盏茶的功夫,慢慢地能练一炷香,再慢慢地能练半个时辰。
“我要练回来。”她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断骨营还需要我。大小姐还需要我。”
高惠通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她练刀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檀英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年纪,应该在家里绣花、读书、等着嫁人。而她的手已经握了七年的刀,她的身上已经有十几道伤疤,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痕。她见过最多的不是花开花落,是生死离别。
如果天下太平,她应该是什么样子?高惠通有时候会这样想。也许她会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生几个孩子,每天做饭、洗衣、喂鸡。也许她会跟着父亲学一门手艺,开个小铺子,自食其力。也许她会像所有普通女子一样,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
但这乱世,没有如果。
“檀英,”她走过去,“休息一会儿。”
“再练一会儿。”檀英头也不回,双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刀还有一点钝,得磨快。断骨营的刀,不能钝。”
高惠通没有再说话,站在一旁,看着她练刀。檀英的刀法比以前更狠了,每一刀都像是要把空气劈开,带着一种从生死线上走过的人才有的决绝。她的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她想起檀英在高鸡泊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八岁,瘦得像一只小猴子,被沈莺儿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她不会握刀,不会骑马,什么都不懂。她第一次握刀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削掉。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但她从来不哭,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如今,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高惠通转过身,走进营帐。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