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 (第1/3页)
漳水下游五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码头,名为“野狐渡“。据说这里早年常有野狐出没,在月夜下对着水面梳妆,引得渔夫不敢夜行。后来战乱频仍,码头荒废,野狐也不见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鬼魂在低语。晨雾从河面升起,乳白色的,像是一锅煮开的牛奶,把一切都笼罩得朦朦胧胧,连三尺外的景物都看不真切。
高惠通三人划着羊皮筏子靠岸时,天还未亮透。衣物湿透,寒气入骨,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着肌肤。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却没有人出声,只是默默地拖着疲惫的身躯,踩在泥泞的岸边。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像是一种印记,一种无法抹去的痕迹。
高惠通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昨夜那场爆炸的火光早已熄灭,河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沉入了河底——曹皇后的脏钱,齐善行的军粮,还有那些无辜水手的性命。她想起顾三爷临走时说的话,想起那本账册上的数字,想起河岸高地上那队神秘的黑衣骑兵。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地困在其中,而她却不知道织网的人是谁。
“先找个地方生火烤干衣服。“高惠通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踩在泥泞的岸边,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顾三爷给了她们一辆破旧的马车和两套农夫的衣裳,便匆匆沿另一条路走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急着逃离什么。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洛阳城东,三官庙,找徐福。记住,只有徐福能带你们见该见的人。“
檀英正在拧干衣角的水,耳朵忽然动了动。她的动作顿住了,像是一只警觉的猎犬,捕捉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嘘。“
她猛地按住沈莺儿,示意噤声。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把铁钳,牢牢地扣住沈莺儿的手腕。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了马蹄声和女人的啜泣声。马蹄声很杂,很乱,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倒像是散兵游勇。啜泣声断断续续,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在风中颤抖。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带着恐惧,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角落的母兽,在做最后的哀求。
高惠通眼神一凛,示意檀英绕到左侧,自己则摸向腰间的匕首,悄悄潜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一只猫,踩在落叶上,不留一丝声响。沈莺儿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一把银针,那是她最后的武器。
透过半人高的荒草,眼前的景象让高惠通呼吸一滞。
五六个黑衣游骑正围住一辆被打翻的豪华马车。车辕断裂,像是一只被折断的翅膀,无力地垂在地上。行李散落一地,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在晨曦中闪着刺眼的光,像是一堆垃圾,被人随意地丢弃。一名华服男子倒在血泊中,已然断气,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甘心,又像是不可置信。几名衣衫褴褛的侍女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在寒风中瑟缩。
而在游骑首领的马前,跪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妇人珠光宝气,但此刻凤钗歪斜,满脸泪痕,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狼狈不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捏碎。少年则拼命挡在妇人身前,尽管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那些游骑,眼中燃烧着恐惧和愤怒,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在做最后的抵抗。
“将军,留着这小子和女人也是累赘,干脆一并杀了,拿了财物走人吧!“一个游骑挥舞着带血的马刀,刀锋上还挂着肉屑,在晨曦中闪着暗红的光。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在享受猎杀的乐趣。
首领模样的汉子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厉:“郑国公的家眷,杀了也是白杀。正好拿他们去邀功。王世充那老狐狸,守着洛阳等死,咱们先断了他的根!“
郑国公?王世充?
高惠通心头巨震,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王世充不是还在洛阳坚守吗?怎么他的家眷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听这意思,是被大唐的游骑截杀了?这怎么可能?王世充与窦建德结盟,互为犄角,大唐的军队怎么可能突破防线,深入到这个地方?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三年前,父亲高士达正是在与王世充的争斗中元气大伤,随后才被窦建德击败。可以说,王世充是高家的间接仇人,是那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如果没有王世充的背信弃义,高鸡泊不会那么快就败落,父亲不会死,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而现在,仇人的妻儿就在眼前,即将被大唐的骑兵宰割。这是报应吗?是天道轮回?还是另一个陷阱?
“大小姐……“沈莺儿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浑身发抖。
高惠通没有动。她知道,这时候冲出去救人,等于以卵击石。那些游骑虽然散漫,却都是刀口舔血的老兵,五六个人,五六匹马,对付她们三个疲惫的女子,绰绰有余。而且,她为什么要救?那是王世充的家眷,是她的仇人,是害死她父亲、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的家人。她应该拍手称快,应该幸灾乐祸,应该看着他们去死。
可是,她做不到。
她想起父亲的话。惠通,仇恨是一把刀,握得太紧,伤的是自己。她想起窦线送的画,那株在风雪中挺立的芦苇,那行“根深不畏风摇“的小字。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理解归理解,我不会任人宰割。可如果她现在不出手,和那些任人宰割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那游骑首领举刀要砍向少年头颅的一刹那,那个一直跪地求饶的妇人猛地抬起头。
眼神不再是哀求,而是怨毒,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在最后一刻露出獠牙。
“你们这群大唐的走狗!我夫君王世充乃洛阳之主!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汗毛,他日必遭报复!我夫君与夏王窦建德歃血为盟,夏军不日即到,到时候,你们这些杂碎,一个都跑不了!“
这句话一出,不仅那几个游骑愣住了,就连藏在草丛里的高惠通也愣住了。
王世充的家眷?那个少年,莫非就是王世充的儿子?夏军不日即到?窦建德要出兵救王世充?这消息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却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
“杀!“游骑首领不再犹豫,刀锋直下,像是一道闪电,劈向少年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光闪过。
“铛!“
高惠通掷出的匕首精准地打在马刀上,力道之大,震得那首领手腕发麻,马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插在泥地里。
“什么人?“游骑们大惊,纷纷调转马头,刀锋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一群被惊扰的狼群,露出獠牙。
高惠通从草丛中站起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却挺拔的身形。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带着泥污,却掩不住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两颗寒星,在晨曦中闪着冷冽的光。
“要杀,也得我来杀。“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像是一把刀,割破了凝滞的空气。
游骑首领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玩味:“哪里来的野丫头?滚开!这是军务!大唐的军务,不是你这种黄毛丫头能插手的!“
“军务?“高惠通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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