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 (第3/3页)
钱。铜钱已经磨得锃亮,中间的方孔都被磨圆了。
“这是我小时候戴的压岁钱。”他将红绳系在高惠通的手腕上,“你带着它。到了长安,给我写封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到了。”
高惠通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看着那枚被磨圆了方孔的铜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她说,“我到了长安,一定给你写信。”
窦线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
“高姐姐,我走了。”
“窦公子……”
“别送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高姐姐,”他没有回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他大步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高惠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身上的衣衫被露水打湿。
“窦公子,”她在心里默默说,“谢谢。”
凉亭里,那盏灯笼还亮着。窦线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凝固在灯座上,像是一颗颗凝固的泪珠。
高惠通走过去,将灯笼取下来,吹灭了蜡烛。
院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她转身回屋,推开门,看见沈莺儿和檀英都站在屋里,两个人都红着眼眶。
“都听见了?”高惠通问。
沈莺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檀英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大小姐,窦公子人真好。”
“是挺好。”高惠通走到桌前,将窦线送的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床头那个木箱里。木箱里已经有了两幅画——一幅芦苇,一幅风雨同舟,再加上这一幅朝阳芦苇,三幅画叠在一起,将箱子塞得满满的。
她又将那枚刻着“窦”字的玉佩和那枚鸿雁玉佩并排放在箱子的角落里,然后锁上箱子,将钥匙贴身收好。
“大小姐,该睡了。”沈莺儿走过来,替她铺好床铺,“明天寅时就要出发,得养足精神。”
“我知道。”高惠通坐在床边,却没有躺下。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枚系在红绳上的铜钱。铜钱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中间的方孔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不知道被窦线摩挲了多少遍。
“莺儿,”她忽然问,“你说,我这一走,是对是错?”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
“大小姐,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她顿了顿,“大小姐觉得,留在夏国,能活下去吗?”
高惠通摇了摇头。
“那就没有错。”沈莺儿蹲下身,替她脱掉鞋子,“大小姐,你教过我们,活下去才是硬道理。这话,对檀英适用,对莺儿适用,对大小姐自己,也适用。”
高惠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你说得对。”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沈莺儿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片黑暗。
高惠通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木头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刻着几个字。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今夜却忽然想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她起身,点了一根蜡烛,举到房梁下。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那几个字——“平安如意”。
不知是哪个工匠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朴素的祝愿。
平安如意。
她吹灭蜡烛,重新躺下。
窦线送的铜钱就系在她的手腕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伸手摸了摸那枚铜钱,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乐寿,离开夏国,离开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乐寿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乱世。
高惠通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了一片芦苇荡。芦苇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浪。芦苇荡的尽头,有一个少年站在朝阳下,朝她挥手。
她向他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
“高姐姐,”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路平安。”
她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地挥手,用力地点头。
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高惠通坐起身,将手腕上的铜钱贴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窦公子,你也平安。”
她起身,穿衣,束甲,将那柄断骨刀挂在腰间。
推开门,沈莺儿和檀英已经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袱,等着她。
“走吧。”高惠通说。
三人走出郡主府,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第三十章 完)